所有人都在后退。岑清河握紧了剑,厉无咎彻底拔出了刀。温鸢本能地退了半步——然后又停住了,因为她的因果根在剧痛。那股黑雾靠近的时候,缠绕在她因果根上的异物感变得更加剧烈了。
然后——
一个声音从雾气中传来。
那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像耳语。但它穿透了所有的嘈杂——天道符文的嗡鸣、黑雾蠕动的沙沙声、岑清河灵剑的嗡响——清晰地送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小温鸢,你终于来找我了。
温鸢浑身一颤。
这个称呼——没有人这样叫过她。'小温鸢',带着一种诡异的温柔,像是长辈叫晚辈,又像是旧识叫故人。但温鸢确信,她从未听过这个声音。
黑雾继续凝聚,在殿堂中央汇聚成一个越来越浓稠的人形。先是一个模糊的轮廓,然后是肩膀、手臂、头颅——最终,一个人影从黑雾中走了出来。
是一个男人。
他看起来三十多岁,身量颀长,面容俊朗。五官生得极好,带着一种清隽的料峭感——温鸢甚至在某一瞬间觉得他有点眼熟。但很快她就否定了这个念头。她不可能认识这个人。
但他的眼睛不对。
那双眼睛是纯黑的——没有瞳孔,没有眼白,甚至连光都反射不出来。像是两个黑洞嵌在眼眶里,深不见底。温鸢和那双眼睛对视的瞬间,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像是自己的灵魂都在被往里吸。
他穿着一件白色长袍——和天道守望者的制式长袍非常相似。但那件白色长袍上布满了黑色的裂纹,像是一件碎裂的瓷器被强行拼合,裂纹中渗出的黑色像是永远也擦不掉的污渍。
他站在那里,看着温鸢,笑了。
那笑容带着一种让人不安的亲切感。
——你不认识我。他说,语气笃定,仿佛他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但你应该认识我。
温鸢的手指微微蜷曲。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个人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荒谬——天道叛逆者,逆因果,藏在天道之海里,因果线缠绕着她的因果根——每一条信息都让她更加困惑,而不是更加清醒。
黑雾人抬起手,修长的手指指向她的胸口。
——看看你的道果碎片。他说,语气依然温柔得不像是一个叛道者——我是'他'的碎片之一。
温鸢一愣。
'他'的碎片之一——这个'他'是谁?
她的道果碎片来自苏渡。这是她已经知道的事实。苏渡陨落之后,道果碎裂,散落在天地之间,其中一部分落在了温鸢身上。但这个人说的是——他是苏渡的碎片?
——苏渡的碎片不止你看到的那些画面。黑雾人似乎看穿了她的疑惑,声音变得更加柔和了——还有一些……被我藏了起来。包括她自己的一段记忆。
温鸢的心猛地收紧了。
苏渡的一段记忆。被这个人藏了起来。她的道果碎片里还有缺失的部分——而缺失的部分在这个天道叛逆者手中。
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质问?追问?还是别的什么?她不知道。
但她没有机会了。
黑雾人忽然伸出手,动作很快,快到温鸢根本来不及反应。五指张开,黑色的雾气从他指尖迸射而出,凝聚成一条漆黑的线——因果线。黑色的因果线像一条毒蛇,带着某种致命的优雅,直直地缠上了温鸢的因果桥。
刹那间,温鸢感觉自己的因果根被什么东西猛地攥住了。不是缠绕,是攥住——像一只无形的手伸进了她的灵台深处,捏住了她最核心的东西,然后用力拉扯。
痛。
比之前修复因果根时的痛剧烈百倍。那种痛不是来自身体,而是来自存在本身——像是有人在试图把她的灵魂从身体里抽出来。
殿堂剧烈震动。穹顶上的天道符文全部变成了刺目的赤红色,光柱中传来天道从未有过的急促声——
——他在强行读取你的因果根!天道的声音像是在嘶吼——如果让他成功,他会得到道君的全部道力!
岑清河拔刀,剑刃划出一道弧光,直冲黑雾人而去。厉无咎同时动了,他没有攻出去,而是挡在了温鸢面前,刀横在胸前,将她和黑雾人隔开。
但谢辞比他们都快。
他一直站在角落里,一直安静着,一直沉默着。直到这一刻。
温鸢只感觉到一只手猛地扣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很大,几乎要将她的骨头捏碎。然后一股大力传来,她整个人被拽向一侧,撞进了一个坚实的怀抱。
谢辞一手揽着她的后背,将她整个人护在身前。他的右手抬起,五指在空中猛地一划——
一条银白色的因果线从他掌心射出。
那条线纤细得几乎看不见,但亮度极高,像是月华凝聚成的实体。银白色的因果线划破黑雾,带着一种决绝的弧度,直直地撞上了那条黑色的因果线。
正面碰撞。
银白与漆黑在半空中交汇,刹那间爆发出一阵刺目的光芒。温鸢被光芒晃得闭了一下眼——再睁开的时候,她看到了一个让她心脏骤停的画面。
银白色的因果线,断了。
它不是被弹开了,不是被扭曲了,而是实实在在地——断了。像一根绷到极限的琴弦,在承受不住外力的瞬间骤然崩裂。断口处迸溅出细碎的银色光点,像是碎裂的星辰,纷纷扬扬地飘散在半空中。
然后她听到了谢辞闷哼了一声。
很轻。如果不是她此刻就靠在他怀里,如果不是她能感觉到他胸腔的震动,她甚至不会注意到这一声闷哼。
她抬起头,看到了谢辞的侧脸。
他的嘴角溢出了一丝鲜血。殷红的血珠沿着苍白的下颌滑落,滴在了他的衣领上,洇开一小片暗红。他的脸色白得像纸,额角有一滴冷汗正在缓缓滑落。但他没有松手——他的右手还举在空中,断成两截的银白色因果线还挂在他的指尖,像一条断了线的风筝,无力地垂落着。
他还在维持着什么。
温鸢不知道那条银白色因果线对他意味着什么——是他的剑灵之力?是他的本源?是他的寿命?她什么都不知道。但她看到了他在流血,看到了他的手在抖,看到了他的嘴角还在往外渗血。
她想开口叫他。
但她听到了谢辞的声音。
很低。低到像是从牙缝里漏出来的。不是对她说,更像是对自己说。又或者,是不想让她听到、却又不得不说的——
——别看我。
三个字。
温鸢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她说不出话。不是因为痛,不是因为怕,而是因为这三个字里有一种她读不懂、但能感受到的东西。那是一种温柔到残忍的保护——他明明已经承受不住了,明明银白色因果线都断了,明明嘴角在流血——但他还在怕她看到他狼狈的样子。
别看我。
像是说:别心疼。
又像是说:别知道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