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鸢觉得有什么东西从心口被撕了下来。
第二幅画面。
雨天,泥泞的小路上,他们两个人撑着一把伞。伞不够大,谢辞不动声色地把伞往她那边倾了大半,自己的右肩全淋湿了。她发现的时候瞪了他一眼,他就说——雨不大,无妨。明明那场雨大得连路都快看不清了。
画面褪色了。
温鸢的眼眶开始发烫。
第三幅画面。
溪边,谢辞蹲在地上,一本正经地指着一株紫色的灵草告诉她——这是碧叶兰,入药可清心定神。她当场笑出了声,说他连名字都念错了还敢教她。他愣了一下,然后耳朵尖红了一点点,嘴上还是不肯认错,非要翻随身带着的药典来验证。药典翻出来,他果然念错了。他沉默了片刻,面不改色地说——药典印错了。
画面碎了。
温鸢的泪珠掉了下来。
还有第四幅、第五幅、第六幅……
谢辞递给她热茶时杯壁上沾着他指尖温度的画面。谢辞在夜行时替她披上外袍的动作,他做这件事时目不斜视,好像只是在完成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任务。谢辞不擅言辞却在某一次她生病时守了她整整一夜——第二天她说你怎么不睡,他就说——不困。可他的眼底有很重的青黑。
一个接一个。
像灯一盏一盏地灭。
温鸢站在门前,泪水无声地往下淌。她的手在抖,她的腿在抖,她的整个身体都在颤抖——但她没有后退。
她不能后退。
她身后有需要她保护的人,有她必须完成的使命。这些记忆是她最珍视的东西,可正因为她珍视,她才更清楚——有些东西比记忆更重要。
最后一幅画面消失了。
光芒平息。
温鸢从门前退下来。
她站在原地,眨了眨眼睛,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是湿的。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哭。
她看向谢辞。
谢辞站在不远处,正在看着她。
温鸢看着他的脸,心里涌上一种奇异的感觉——这个人……很熟悉。非常熟悉。可她想不起来为什么会觉得熟悉。他们之间好像有一段空白,一段本该填满什么东西的空白。
她认识他吗?
她当然认识他。他是谢辞。她知道他的名字,知道他的身份,知道他们是一同前行的同伴。
可是那些具体的东西——他们之间发生过的每一个细枝末节——全都变成了一片模糊的雾。她知道雾后面有东西,但她走不进去,也看不见。
她觉得自己的胸口空了一块。
像是一间屋子,家具都被搬走了,只留下墙壁上的印记。你知道那里曾经放过什么,但你说不出那是什么了。像是走到一条走了千百遍的路上,忽然发现路边的树不见了、溪流不见了、那块你总爱坐的石头也不见了。路还是那条路,可你再走上去的时候,总觉得哪里不对。
谢辞看着她。
他的眼神变了。
温鸢说不清那是什么样的变化——他的目光还是那个目光,可里面多了一层东西。一种她读不懂的哀伤,像是隔着一条很深很深的河,他站在对岸,而她忘了那河是怎么跨过去的。
她想问他怎么了,嘴唇动了动,却觉得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她什么也没说。
——最后一个。
守一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
谢辞走上前去。
他走得很慢,比岑清河还慢。温鸢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发现他的脊背不像从前那么挺直了——不对,也许从前就是这样的,她只是……不记得了。
他站到门前。
光芒涌上来。
这一次,门面上浮现的纹路比任何人都复杂。那些纹路蔓延、交织、碎裂、再重组,反复了好几次,像是在犹豫,像是在挣扎,像是在判断什么才是最珍视的。
然后,光芒剧烈地闪烁了一下。
温鸢下意识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时,她看到谢辞还站在门前,一动不动。
他站了很久。
比厉无咎还要久。
久到温鸢开始觉得不安,久到她几乎想走上前去拉他下来。但守一微微抬了抬手,像是在无声地阻止。
不要打扰他。
光芒终于平息了。
谢辞从门前退下来。
他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面色苍白,眼眶微微泛红,脚步虚浮得几乎站不稳。但他硬是稳住了,一步一步走回众人中间。
温鸢看着他,觉得胸口又空了一些。
然后她注意到一件事。
谢辞的嘴角有一个极淡的弧度。
那不像是苦笑,也不像是自嘲。那更像是……回忆起了什么美好的东西,忍不住露出的笑意。
可他刚刚明明失去了最珍视的记忆。
他笑着失去了最珍视的东西。
温鸢不明白。她只觉得那个笑容让她浑身发冷,比天道之门的光还要冷。
她看着谢辞走到自己面前。
谢辞停下了脚步,低下头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有很多东西——复杂的、沉重的、温柔的、还有那种她始终读不懂的哀伤。
他开口了。
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一样。
——原来你系头发的时候,手会抖啊。
温鸢愣住了。
她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系头发?谁?她吗?她系头发的时候手会抖吗?她不记得了。她什么都不记得了。
可就是这句话,像一根针一样,毫无预兆地扎进了她胸口最深的地方。
那里明明已经空了。
可空的地方反而更疼。像是有人在她心上挖了一个洞,风灌进去,呼呼地响。
她说不出为什么。她完全不记得谢辞和她之间有过任何关于系头发的记忆,可这句话一出来,她的眼眶就毫无征兆地湿了。
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谢辞没有再说什么。
他只是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她来不及捕捉。然后他转过了身。
温鸢站在原地,胸口那种莫名的钝痛迟迟不散。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正在微微发抖。
她忽然想——也许她真的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事。
可她怎么也想不起来了。那些画面像是被风吹散的蒲公英,再也找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