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鸢张了张嘴想追问,但又觉得不该追问。因果回廊中的景象是极其私密的——她自己在里面看到的那些因果纠葛,也不愿轻易向人提起。谢辞既然选择了沉默,她应该尊重。
但她就是忍不住去想。
他到底看到了什么,出来时眼睛会红成那样?
——无关紧要的画面。可哪有什么无关紧要的画面能把一个人的眼睛灼成那样?
温鸢没有再问,只是站在他身旁,和往常一样不远不近。
她没有注意到的是,谢辞垂在身侧的那只手,在她问出——你看到了什么——的那一瞬间,就已经悄悄握成了拳头。
指节泛白,用力到微微发抖。
他不敢松开。因为松开了,他怕自己会忍不住伸手去触碰她,去确认她还在这里,还是透明的、半透明的、随时可能消散的。
他在因果回廊里看到的画面太过短暂,短暂到像一个幻觉。但那个画面又太过清晰,清晰到每一个细节都刻进了骨血里。
阳光。真正的、温暖的、金色的阳光,从头顶倾泻而下,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
她站在光里回过头来,对着他笑。
那个笑容不是虚幻的,不是半透明的,不是那种随时可能被风吹散的影子。她的身体完全实体化了——肌肤、衣袂、发丝,每一寸都是真实的、完整的、触手可及的。
她在阳光下笑着回头看他,好像在说——我在这里,我一直在这里。
然后画面就碎了。
像一面镜子被一掌击碎,无数碎片在眼前飞散,每一片上都映着她的笑容。碎片落尽后,眼前只剩下因果回廊冰冷的虚空。
那是未来。他无比确信那是未来。
但也无比恐惧那只是一个永远无法抵达的未来。
谢辞把拳头握得更紧了。指甲几乎嵌进掌心,但他感觉不到疼。比起画面碎裂时胸腔里炸开的剧痛,掌心这点疼根本不算什么。
他不能告诉她。不是因为不想说,而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如果那个未来最终没有到来。
他宁愿她不知道这样一个未来存在。这样就算最后什么都得不到,至少她不会失望。
——你眼睛怎么红了?
温鸢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一丝她自己可能都没察觉的担忧。
——因果回廊里的光太刺眼了。
谢辞的回答来得很快,快到几乎没有思考的痕迹。
温鸢看了他一会儿,似乎在判断这个理由的可信度。但谢辞的表情实在太坦然了,坦然到无懈可击。
她最终没有再追问,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
谢辞在心里松了一口气,又觉得这口气松得可悲。
他骗了她。用最拙劣的理由。但她信了。或者说,她选择了信。
温鸢的余光扫过远处,忽然注意到一件事。
厉无咎站在回廊出口的角落里,背靠石壁,双臂抱在胸前。他的表情一如既往地深沉。但温鸢注意到——他没有进入因果回廊。
所有人都进去了。她进去了,岑清河以前进去过,谢辞刚刚出来。唯独厉无咎,从始至终站在外面,一步都没有踏入那道入口。
向导灵体说过,因果回廊的试炼并非强制,可以选择不进入。
但厉无咎为什么选择不进?
是不敢,还是不想?亦或是——他已经进去过了?
温鸢的念头转了几转,最终没有开口去问。厉无咎这个人,不是用追问就能得到答案的。他就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你往里面扔石头,连回声都听不到。
因果回廊中残存的光丝开始渐渐消散,那些交织缠绕的因果线一条一条变得透明,最终融入虚空,什么都不剩。
空气里忽然响起一声清越的鸣响,像是某种乐器被轻轻拨动了一个音。
向导灵体再次出现在众人面前。它的形态比方才更凝实了些,周身的光芒不再忽明忽暗,而是稳定地散发着柔和的银白色。
——因果回廊的试炼结束了。接下来,是最后一段路——
温鸢抬起头。最后一段路。
——天道之门。
向导灵体说出这四个字时,空气中的灵力忽然震荡了一下,连远处石壁上的符文都跟着亮了一瞬。
天道之门。天劫之海的尽头,传说中连接天道法则本源的唯一通道。通过天道之门,便意味着彻底跨越了天劫之海的试炼,能够触及天道法则最核心的力量。
但向导灵体接下来的话,让温鸢刚刚平复的心跳再次乱了节奏。
——但我要告诉你们一个坏消息。通过天道之门需要付出代价。
温鸢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代价不是一个固定值。它因人而异,因心境而异,因执念而异。
向导灵体停顿了一下,银白色的光芒在它周身流转。
——它取决于你最重要的人。
这句话落下时,在场所有人都安静了。
岑清河靠在光柱上的姿势没变,但他的目光微微沉了。谢辞站在温鸢身旁,依然是一副清淡如常的模样,但温鸢感觉到他周身的气息在一瞬间变得极为凝滞。厉无咎依旧靠在角落的石壁上,但他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温鸢自己则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底部升起,一直蔓延到后颈。
最重要的人。
一个苍老而沉稳的声音在这时从回廊的阴影中响起。
——天道之门的代价是——你必须献出你最珍视的一段记忆。
温鸢转过头,看见守一从回廊深处的阴影中缓步走出。
这位天道守望者的首领看起来和温鸢第一次见他时没什么变化——灰白发髻,朴素长袍,一双历经沧桑却依然锐利的眼睛。但此刻他的神色格外严肃,像在宣读一道不可更改的天道敕令。
守一走到众人面前,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最后落在温鸢身上。
——天道之门会读取你灵魂中最深刻的记忆,然后从中抽取一段。这段记忆一旦被献出,便永远从你的神魂中消失。你不会再记得它发生过,不会再记得其中的任何细节,甚至不会再记得你曾经拥有过这样一段记忆。
守一的声音平稳而冷酷,像在陈述一条物理法则。
——这不是惩罚,也不是考验。这是天道之门的规则——你必须舍弃一些东西,才能得到另一些东西。天道不欠任何人,天道只负责等价交换。
温鸢的嘴唇微微发白。
献出最珍视的一段记忆。永远忘记。
她下意识地侧头去看谢辞,又在目光触及他的瞬间迅速收了回来。
谢辞没有看她。他的目光落在守一身上,眼底的红色已经褪去,重新变回了清淡的冷泉色。但那冷泉的表面下,有什么东西正在剧烈地翻涌。
温鸢收回了目光。
她不敢看他。
因为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如果天道之门读取的是她灵魂中最深刻的记忆,那么那段记忆会是什么?
她的人生经历了太多。从小被人冷落,到遇见苏渡,再到因果颠倒、身份互换……每一段记忆都刻骨铭心,每一段都不舍得忘记。
但如果一定要选一段最珍视的……
温鸢闭上了眼睛。她不敢往下想。
因果回廊中残存的最后一缕光丝在她闭眼的瞬间彻底消散,回廊归于沉寂。
只剩下守一苍老而平稳的声音还在空气中回荡——
——天道之门即将开启。各位,请做好准备。
不是做好准备迎接试炼。
而是做好准备,选择你要遗忘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