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里躺着一把匕首。四寸长,鞘是黑色的,朴素得几乎没有任何装饰。但握柄上缠着一圈细红绳——庙里求来的平安绳。
——你师姐教过你用法吗?
温鸢摇头。
冷霜落露出一个有点无奈又有点想笑的表情。
——不会用没关系,拿在手里壮胆也行。
温鸢忍不住笑了。不是应酬的笑——是真正的、从心底冒出来的笑。冷霜落就是这样的人,在最严肃的时候也能说出让人笑出来的话,笑完了又觉得鼻子酸。
——这是我自己的。冷霜落补充。用了好多年了。别嫌弃啊。
温鸢把匕首系在腰间。匕首贴着腰侧,入手很沉,比看起来的要沉。硌得有些不舒服——但她没在意。
冷霜落上前一步,抱了她一下。很轻很快。温鸢感觉到她的手臂收紧了一瞬——只有一瞬。
——给我活着回来。冷霜落松开手,脸上的笑又回来了。但温鸢注意到她的眼圈有一点点红。
——嗯。
冷霜落又笑了,这次笑得更大。
——那就走吧,别磨蹭了。早点出发早点回来。我给你们留晚饭。
她跑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喊了一句——
——别死在外面!不然我笑话都没人听了!
然后她真的跑了,消失在演武场的侧门里。
辰时。出发。
厉无咎走在最前面。裴映雪跟在他身后,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岑清河走在裴映雪右侧,背上的剑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温鸢和谢辞走在最后面。
谢辞从早上开始就没有说话。温鸢侧头看了他一眼——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平淡沉静,看不出任何波澜。但他的右手始终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弯曲,像是刚刚松开了什么。
或者一直想握住什么。
归云宗的正门是一座巨大的石牌坊,上刻'归云'二字,笔力遒劲。温鸢走过牌坊的时候脚步慢了一拍。
她回头看了一眼。
宗门在她身后展开。层层叠叠的屋檐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演武场上空无一人。后山的轮廓在远处隐约可见,桃花树的位置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子——上面开满了花。
不是盛花期的那种灿烂。是那种安安静静地、一朵一朵地开。粉白色的花瓣在晨光里微微透明,像一小片一小片的琉璃。没有人去看,也没有人去赏。它只是自己开着自己的花。
等我回来。
温鸢在心里说。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回来。但她说了。说完之后,她把那些万一和不甘心全都压进了胸腔里,转回头,继续走。
谢辞走在她旁边。他没有回头。谢辞从来不回头,三千年了,他一直在往前走。但今天他走得很慢。步伐里多了一些停顿,每走几步就会慢半拍,像是有什么东西拽着他。
那条金色的因果线。
她能感觉到。识海深处传来的细微震颤——金色丝线在轻轻抖动。不是苏渡的信号,是因果线本身的反应。它在提醒她:它在。
队伍走出了归云宗的山门范围。
山门外是一条蜿蜒的石板路,通往北方的灵荒。晨雾还没有完全散去,远处的山脊线模糊不清。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队伍在一处山坳里歇脚。厉无咎停下来查看地图,岑清河坐在石头上擦剑,裴映雪展开竹简核对什么。谢辞走到溪边取水。
温鸢站在原地。
她的左手忽然传来一阵奇怪的感觉。
不是疼——存在感太低之后,疼觉已经很迟钝了。是那种'少了一块'的感觉。像拼图突然缺了一个角,整体还是完整的,但缺口让所有相邻的碎片都变得不稳定。
她低头看自己的左手。
左手指尖——
完全透明了。
不是半透明。是完全透明。光毫无阻碍地穿过她的指尖。如果她把手伸到别人面前,对方可能以为她的左手比右手短了一截。
温鸢的呼吸停了一瞬。
然后她迅速把手缩进袖子里。
动作很快。快到旁边没有人注意到。岑清河在擦剑,裴映雪在看竹简,厉无咎在查地图,谢辞在溪边。没有人看到。
她把左手藏在宽大的袖子里。右手自然地垂在身侧,像一个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人。心跳很快,但呼吸被她压住了——压得很稳,很平。存在感下降之后,她发现自己反而更容易控制身体的反应了。因为身体本身就在变得'薄'。薄的东西更容易被塑形。
谢辞端着水回来了。
——喝水。
温鸢接过。用右手。
左手在袖子里一动不动。她不敢动。怕一动指尖就会从袖口露出来。
她低头喝水。溪水很凉,凉得她打了一个小小的哆嗦。谢辞在她旁边坐下来。两个人之间隔了一臂的距离。他没有看她,目光看着前方那条蜿蜒的石板路消失在晨雾中的方向。
——还要走多久?温鸢问。
——厉无咎说,按正常脚程,七日到灵荒边缘。裴映雪加了半日。
七日半。七日半之后到达灵荒边缘。然后进入极北灵荒深处。然后找到天劫之海的入口。
然后她要把因果线抽出来,铸成钥匙,打开那道门。
然后变成空白。
温鸢喝完水把碗递还给他。
——谢谢你。
谢辞接过碗。他的手指碰到了她的手指——右手指。那一瞬间,识海深处那盏灯亮了一下。金色丝线微微震颤。
——不用谢。
他站起来。走了。
温鸢看着他的背影。挺直、稳定、不回头。
她低下头。左手依然藏在袖子里。
袖子底下的指尖,什么都没有。光穿过那里,就像穿过一团空气。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尤其是谢辞。他知道的已经够多了。
温鸢站起来,拍了拍衣襟。信在左边,瓷瓶在右边,匕首在腰间。三样东西硌着她——一个比一个疼。
但她没有调整位置。
疼比空白好。至少现在还是。
她跟上了队伍。晨雾散开了一点,石板路弯弯曲曲的轮廓露了出来。路很长,通往一个谁也不知道终点在哪里。温鸢吸了一口气。不是叹息。是那种把所有东西都咽回去、再慢慢呼出来的呼吸。
温鸢把左手攥成拳藏在袖子里。
指尖已经完全没有了。
但拳头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