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萝给自己倒了一杯,给温鸢也倒了一杯。
——喝。
温鸢喝了。酒很烈。喉咙一烧就到胃里了。
沈青萝也喝了一口。然后沉默了很久。
——你真的要这么做?
——嗯。
——不怕?
——怕。
沈青萝转头看她:你什么时候学会说怕的?以前你说什么都不怕。
温鸢笑了笑:以前是装的。
沈青萝也笑了。笑得很短。然后她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复杂的表情——像是在忍什么。
——如果你忘了我是谁——
温鸢等着她说完。
——我就再打你一顿让你记住。
温鸢笑着哭了。眼泪流下来混进了酒杯里。酒变咸了。
沈青萝伸手拍了拍她的肩。拍得很重,像小时候姐姐给妹妹拍肩膀的方式。
——别哭了。哭了浪费。酒都变咸了。
温鸢擦了擦脸。沈青萝把酒壶推给她。她又倒了一杯。这次没哭。只是喝。
晚霞从橘红变成了深紫。星星开始在天空的边缘出现。两个人的影子在屋顶上交叠在一起——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
苏灵。
桃花树下。
苏灵跑过来的时候,温鸢已经猜到她会做什么了。果然——苏灵冲过来抱住温鸢的腰,死死不肯松手。
她的力气不大。十岁孩子的力气。但温鸢没有挣开。
——姐姐。
——嗯。
——你是不是要走?
——不走。只是在变。
——变了还是姐姐吗?
温鸢想了想:是。只是不太一样。
苏灵抱得更紧了。她的金色眼睛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有落泪。她忍着。因为她记得姐姐说过"苏灵不怕"——所以她也不怕。
然后她松开手。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种子。
金色。很小。比芝麻还小一点。但它的颜色和任何一颗普通的种子都不一样——金色中带着一种很微弱的、只有在阳光下才能看到的银色纹理。
——这是我种的第一颗金边因果花结的种子。金边花结的种子还是金边的。它自己会传下去。
苏灵把种子塞进温鸢的手里。她的手很小,但塞得很用力。
——你拿着。等你回来的时候,还给我。
温鸢把种子握在手心。金色的种子在掌心里微微发热——万物亲和的残留温度。苏灵的金边万物亲和培育了这颗种子。种子里的基因被修改了——灵种血脉的变异不是突变,是两万年来的第一次进化。
——我会还你的。
苏灵点头。她退后一步,用力擦了擦眼睛——果然没哭。
——姐姐。你变完之后还能抱我吗?
温鸢蹲下来,把苏灵抱进怀里。苏灵的身体很轻,像一只小鸟。头发软软的,蹭在温鸢脸上痒痒的。
——能。什么时候都能。
苏灵在她怀里没有说话。安静地靠了一会儿。然后她松开手,退后两步。金色的大眼睛看着温鸢,嘴角微微弯了弯。
——那你快去快回。
谢辞。
没有刻意告别。
两人像平常一样坐在桃花树下。谢辞从告别万物亲和开始就在旁边了。温鸢在后山桃林听花草说话的时候,他在桃林外面等着。温鸢在桃花树下坐了一整夜的时候,他在另一棵树下坐着。温鸢和师父说话的时候,他在远处看着。温鸢和沈青萝在屋顶喝酒的时候,他在院子里仰头看屋顶。
温鸢和苏灵告别之后,谢辞走到了桃花树下。
温鸢也走到桃花树下。两个人在树下相遇。很平常。就像每天傍晚他们在这里坐一坐。
谢辞没有说话。温鸢也没有。
他们就这样坐了一会儿。花瓣从枝头飘下来,落在两个人的头发上、肩上、膝盖上。
温鸢先开口。
——如果明天之后我不记得你了——你会怎么样?
谢辞看着她。银白瞳孔里的桃花色边缘——灰域之后残留的联系——在暮色中微微闪动。
他没有立刻回答。他想了很久。像是在脑海中演练了很多种可能。每一种可能都很痛苦。但他选了一种最简单的。
——那我就再浇一次树。再等你一次。
温鸢捂住了嘴。眼泪无声地流下来。不是抽泣——是无声的。像一面平静的湖被从内部打了孔,水从孔里缓缓流出来。
再浇一次树。再等你一次。
谢辞三千年前浇过一次树——浇出一把剑灵。他等了三千年——等到剑灵碎片聚成了一个人。他在炉鼎中等了三千年——等到被释放。然后他在灰域中——差点碎了。
每一次都是浇树。每一次都是等。他好像只会做这两件事。
温鸢的眼泪在无声地流。谢辞看着她流泪,没有伸手去擦。他知道这是她需要流的泪。他不需要让它停下来——只需要在她身边。
花瓣在他们头顶缓缓飘落。一片。两片。三片。
桃花树在暮色中安静地开花。粉色的花瓣在最后一丝阳光下变成了暖金色。
明天之后,花瓣还是粉色的。树还在。花还开。
但听花说话的那个人,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