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云宗的桃花开了三回了。
第一回是桃花树在温鸢道果的滋养下死而复生,枝头冒出第一颗嫩芽的那天。第二回是灰域消散、天道修复完成的那个早晨,漫天花瓣如雪。第三回——是今天。
春日午后。阳光从桃花树冠的缝隙间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粉白色的花瓣被风卷起,在空中转着圈,像一群粉色的蝴蝶。
苏灵蹲在桃花树根旁,双手按着泥土。
她闭着眼,金色网状万物亲和在丹田中微微发光。金色的丝线从她手指间渗出,像细小的根须一样扎入土壤,在泥土中编织出一个精密的网络。网络的每一个节点都对应着地下的一条灵力线。
温鸢坐在树下,背靠树干,看着苏灵认真的背影。
十岁的孩子,蹲在桃花树根旁种花——这个画面和灰域中的苏灵判若两人。灰域里她穿着不合身的外门弟子服,在裂缝旁种因果花,手在发抖,眼睛却亮得惊人。现在她安稳多了。金色瞳孔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嘴里念念有词,大概是在数根系走向。
——姐姐!我种好了!
苏灵抬起头。金色瞳孔映着桃花树的光,脸上带着一种'我做到了'的得意表情。
温鸢看了一眼苏灵手指按着的位置。泥土表面微微隆起——一颗金色种子被埋在下面。种子的位置精确地落在了桃花树一根主根脉的旁边,距离不到两寸。
灰域中'听万物'之后,苏灵学会了一项新能力——感应灵植的根系走向,在最合适的位置种下种子,让灵植的生长速度翻倍。她管这叫'种花术'。温鸢纠正过她——这不叫种花术,叫灵种催生法。苏灵不听,坚持叫种花术。她说催生法太无聊了。
温鸢伸手摸了摸苏灵的头。
——又种了一颗?
——嗯!这棵桃花树的主根从这里过,种子种在旁边能吸收根脉灵力,会长得特别快!
苏灵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她比上次见面又高了一点——十岁的孩子,长个子的速度像春天的竹笋。脸上的婴儿肥退了不少,下巴的线条清晰了一些。
苏灵蹲回树根旁,从口袋里又掏出两颗金色种子。她在找下一个最佳位置——金色网状万物亲和铺开,手指在泥土上方缓缓移动,像在用手指'看'地下的世界。一根金色的丝线伸向左前方——那里有一条灵力线。
——这里!有水!
温鸢失笑。不是水。是灵力线。但苏灵把灵力线叫做'水'——因为万物亲和传递过来的感觉是湿湿的、凉凉的、流动的。
——那你多种几颗。
苏灵使劲点头。
温鸢靠回树干。闭上了眼。
——
她开始修习天道共鸣术。
桃花前辈融入道果之后,天道共鸣术已经不需要刻意引导——道果会自动与周围灵植产生共鸣。温鸢要做的,只是放松感知,让道果自己运行。
桃花色光芒从她体内缓缓透出,像一层极薄的面纱。光芒接触树干的一瞬间,树干微微震颤——那是共鸣。她的感知顺着震动铺开,感应到了桃花树根系在泥土深处的延展,感应到了花瓣中每一缕灵力的流向。
顺畅。完美。桃花色的共鸣和桃花树之间的频率完全一致,像两个同频振动的音叉。
然后——多了一抹黑色。
不是大面积的蔓延。只是道果深处那一抹黑色残余,像一滴墨落入清泉,向外扩散了一个极小的涟漪。涟漪触碰了桃花色的共鸣——桃花树轻轻颤了一下,枝头晃动,花瓣簌簌落下七八片。
锚点核融入道果后留下的痕迹。灰域中天道之外的力量被拉进道果时,不是所有的黑色都被桃花色同化了。极小极小的一部分残留下来,像沙粒嵌在琥珀里。
温鸢调整呼吸,将桃花色的共鸣频率压低半度,避开那一抹黑色残余的频率。光芒微弱了一些——共鸣深度降低,黑色残余的涟漪不再产生。
但她没来得及收住。
下一瞬,桃花色的共鸣和那抹黑色在某一个瞬间频率重叠——两种力量在道果中撞了一下。桃花色的温暖和黑色的冰冷同时涌入意识,温鸢的感知在两个极端之间被撕扯了一瞬。呼吸乱了半拍。身体向前倾了一下——
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很轻。手指修长,微凉。银白色剑灵的光芒从指尖透出,极淡极淡,像月光落在皮肤上。
温鸢没有睁眼。她知道是谢辞。
他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坐着。搬了一把旧椅子——归云宗杂物房里找到的,椅背有一根松了的横档,坐上去会嘎吱响。他什么都没说。手只是搭在她手腕上,微凉的触感像一根无形的线,把她从快要失衡的频率中拉了回来。
谢辞没有用灵力。他只是握着她的手腕。银白色的剑灵本能在皮肤下微微流动,和温鸢紊乱的灵力产生了一个极小的共振——不干预,只是'在'。
温鸢的呼吸恢复平稳。桃花色的共鸣和那抹黑色重新分开,各自在道果中回到自己的位置。
她睁开眼。
谢辞坐在椅子上,手里卷着一本旧书。视线在书页上,但没有翻页。他的左手搭在书上,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银白色瞳孔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冷光中有一层极薄的桃花色。
——你一直在旁边?
谢辞翻了一页。
——搬来的时候就坐下了。
温鸢看了看日头。
——你看了两个时辰的书?
谢辞又翻了一页。
——看了三页。
温鸢失笑。他大概连书名都没看——那本书是倒着拿的。但她决定不说破。
风吹过来,谢辞的银白长发被吹起几缕,垂在脸侧。他下意识抬手拢了一下发,手指间夹着的桃花瓣被抖落,飘在地面上。
——你头发上有花瓣。
——风大。
温鸢嘴角弯了弯。不是风大。是她修习共鸣的时候,道果辐射出的桃花色灵力会改变周围的灵力场,花瓣在灵力场中被托起,飘向最近的活物——最近的就是谢辞。
——还要继续?
——嗯。再试一次。
谢辞没有回答。只是把椅子往前挪了半尺。椅子嘎吱响了一声。
温鸢闭上了眼。
——
脚步声从桃花林小径上传来。不快不慢,带着一种踏实的节奏。脚步声中偶尔夹杂着竹篮里什么东西轻轻碰撞的声音。
温鸢睁开眼。
师父谢临从桃花林深处走出来。
他穿着灰布短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晒成小麦色的皮肤。背上背着一个竹篮,篮口用粗布盖着。他头发比半年前白了不少——不是灰白,是那种全然的白。脸上的皱纹深了一些,但眼神清亮。
他现在的灵力值和普通人差不多——万物亲和燃尽后,他就是个普通的邻家大叔。种树、浇水、施肥、看天、等收成。
苏灵第一个反应过来。她从树根旁蹦起来,扑向师父的腿。
——舅舅舅舅!你种的桃子好甜!
苏灵抱住师父的左腿,仰头看他,金色瞳孔里全是期待。
师父无奈地低头,拍了拍她的头。
——下来。腿麻了。
苏灵不下来。反而抱得更紧。
——不要!桃子甜!还要吃!
温鸢走过去。谢辞也站起来——手上的旧书合上了,放在椅子上。他看了师父一眼,微微点了点头。
谢临把竹篮从背上取下来,放在树下的石桌上。掀开粗布——满篮桃子。新鲜摘的,表皮还带着露水,粉红色的果皮在阳光下泛着光泽。
桃子的香气立刻弥漫开来。不是灵力催熟的甜腻——是实实在在的、用阳光和雨水养出来的甜。
——后山新桃林。第一季果实。
温鸢拿起一个桃子。表皮粉嫩,触感细腻。咬了一口——汁水在口中爆开,甜而不腻,带着一股清冽的桃香。果肉紧实,甜味中有一丝极淡的酸。
——好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