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御剑北上。
风从南方掠来,带着温暖潮湿的灵力,越往北灵力越干燥。谢辞飞在最前,修为稳定在花骨巅峰——离花蕊境只差半步。岑清河落在最后,左眼浅棕色的瞳孔在夜色中微微发亮。
温鸢在中间,万物亲和始终张开着,像一张铺在天道脉搏上的网。
南方时,天道的脉搏平稳——咚,咚,咚。间隔均匀,节奏从容。
但越往北,脉搏越不对。
一入北境,咚咚咚——咚咚咚——急促而粗重。灵力的流动从有序变得紊乱,忽快忽慢。再往北,连间隔都不固定了。咚咚——咚咚咚咚——咚——忽而极快,忽而骤停。
温鸢皱起眉。她将万物亲和推得更深。灵力的温度在升高——不是好的热,是发烧的热。像伤口感染后周围皮肤泛红泛烫。
天道像一个人在发烧。
岑清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感觉到了。因果线在断裂。不是自然断裂——是外力切断的。从我们现在的位置往北,因果线一直在断,速度还在加快。
温鸢回头看他。岑清河只用左眼感应,瞳孔在灵力映照下变成深琥珀色。
——有人在大规模切断天道和万物之间的因果线。
谢辞减缓飞行速度。
——因果线断和天道灵力被抽取有什么关系?
岑清河看着前方。北方的天空比南方暗,不是云层遮挡,是灵力在流失。
——因果线是天道和万物之间的纽带。切断因果线,天道灵力就失去去向——无处安放的灵力会溢出。溢出的灵力……那个人在收集。
温鸢瞬间明白了。用切断因果线的方式抽取天道灵力——就像堵住河流,河水溢出,然后用桶接住。不需要万物亲和,只需要因果之术。
——他为什么不直接抽取灵力?谢辞问。
——直接抽取需要万物亲和。他没有。岑清河停了一下——因果之术……很强的人才能做到这种规模。但他用的是另一种方式——切断。不是牵连因果,而是切断因果。因果之术不只有一面——因果之刀。
温鸢的心沉了下去。连岑清河都做不到这种规模,那个人一定远超寻常修士。
——每切断一条因果线,切断者自身会被反噬。他在用代价换灵力。切得越多,代价越大。
但他不在乎。因为他在继续切。
——
越往北,天道的异变越触目惊心。
脚下的灵草枯了。不是干枯——是灵力灌入太多,草叶变得半透明,茎脉被撑裂,灵力从裂缝中溢出。过量的灵力像洪水灌入灵草体内,根茎叶全部无法承受,从内部炸开,然后死去。
整片大地都在枯死。灵草、苔藓、灌木——所有依赖灵力生存的植被从内部崩溃。地面不再是绿色或棕色,而是灰色和白色交替,像被灼烧过的荒原。
三人低空掠过一个小镇。
镇上的声音传上来——嘈杂的争吵。凡人在骂修士,修士在骂凡人。
——你们修士把灵力弄成这样了!
——关我们什么事?灵力太浓了我们也没法修炼!
温鸢沉入万物亲和感应了一下这个小镇的天道脉搏。完全乱了——像一个人在抽搐,心脏忽而狂跳,忽而骤停。灵力浓度比正常高出数倍,凡人承受不了这么浓的灵力,头疼、失眠、心悸。修士也一样,灵力太浓导致无法正常运转功法。
温鸢没有停留。但飞过小镇上空时,万物亲和向两侧铺展,将过量的灵力从低处引导到高处,缓慢散入大气层。
效果很小。但至少灵力浓度降了一点。
她没有回头看。但有一个画面追上了她。
一个老妇人仰头看着天空。白发被风吹乱,皱纹很深。她看到了温鸢身后那圈淡粉色的灵力光晕。
她跪下了。
——仙人!仙人救救我们!
声音被风撕碎,只残余几个模糊的音节飘上来。温鸢听到了。每一个字。
但三人已经飞远了。
温鸢没有回头。不是不想,是不敢。她的手在袖中攥紧,指节泛白。
那个'因果之刀'——他切断的不只是因果线。他切断的因果线释放的溢出灵力灌入凡人身体,让他们生病、痛苦、甚至可能丧命。他不在乎。他甚至不知道。或者他知道,但他不在乎。
这个'因果之刀'已经在影响普通人了。
——
三天后,他们到了天道节点。
节点在一片荒原中央。曾经是灵草遍地的灵域——地脉记忆显示数千年前这里灵草遍地、灵兽栖息、灵泉涌流。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灰色。满目灰色。
灵草全部枯死,灰白色的枯茎密密麻麻插在地面上。灵兽不见了,连尸骨都没有。灵泉干了,泉眼被灰色灵力堵死。
天道节点是一根巨大的灵力柱,从地面直冲云霄。本该是桃花色——天道修复后的颜色。此刻却是灰色的,像一个人失血过多后面色苍白,灰败中带着将熄未熄的残光。
灵力在被抽取。柱体表面有极细微的裂纹,灵力从裂纹中渗出,像血液从伤口中涌出。每一丝溢出的灵力都在向北方流动。
然后温鸢看见了地面。
地面上布满了断裂的因果线。数百条、数千条。从灵力柱向外辐射,像一棵倒下的大树的根系——每一条根都是一条因果线,全部被切断。
断裂处参差不齐,像被粗暴地砍断。像砍断的琴弦。
温鸢蹲下来,指尖触碰一条断裂的因果线。万物亲和感应到断裂前它连接的是什么——灵草、灵兽、灵石、灵泉。所有万物和天道之间的纽带,一刀砍尽。
谢辞蹲下摸了摸地面。
——烫。不是天气热——是灵力溢出后的余温。
他抬起头。
——这里死了。不是物理上的死——是天道的死。这片区域的万物都和天道断开了。
岑清河走到灵力柱旁,用因果之术分析断裂的因果线。他看了很久。
——切断手法确实是用因果之术。但和我见过的不同。更直接,更粗暴。像用斧头砍柴——不在乎伤到什么,只在乎砍断。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曾经布满黑色因果锁链纹路,现在干干净净。
——修炼界的因果之术传承只有三条路线:归云宗的因果锁链、天机阁的因果推演、灵种一族的万物因果。但灵种灭了。归云宗和天机阁都不会大规模切断因果线——那是自毁。
温鸢追问。
——那他学的是哪条路线?
岑清河沉默了很久。风吹过荒原,枯茎发出干涩的沙沙声。
——第四条路线。断因果。不传于宗门,不传于师徒——只传于绝境中的人。
温鸢没有说话。
——因果之术不只是术法,是哲学。连接因果、牵连因果、推演因果——这些都是'连接'。但还有一种哲学——'切断'。认为万物因果是束缚,只有切断一切因果才能真正自由。
岑清河的语气不带评判。像学者在陈述观点。
——这种术法没有正式名字流传。学它的人都死在了因果反噬中。但我听说它在传说中被称为——'断世刀'。
断世刀。
温鸢默念了一遍。说不出的沉重。
——因果锁链是一座桥,断世刀就是烧桥。不留路,不留回头。一刀下去,因果线断裂,牵连消失,和万事万物再无瓜葛。
他的声音变得极低。
——能做到这种规模的因果之术的人——不可能是修炼界的。修炼界的因果术士没有一个能承受这种规模的因果反噬。他在用别的方式……抵消反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