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归云宗笼罩在一层薄薄的桃花色灵雾中。
温鸢背着简单的行囊站在山门前。谢辞站在她旁边,银白色的头发在晨风中微微晃动,花骨巅峰的灵力沉稳流转,整个人像一柄归鞘的长剑。
师父站在山门内。灰袍洗得发白,没有修为的身体在晨光里显得瘦了些。金色瞳孔在阳光下几乎透明,像黄昏最后一缕光。
——天机阁不比归云宗。
温鸢回头看他。
师父的声音不急不慢,像在交代一件寻常的事。
——那里的人……很复杂。灵种一族的碎片被封印在那里三千年,封锁碎片的阵法需要极高修为才能维持,天机阁因此聚集了大量高手。但高手不一定好人。
他顿了一下。
——到了天机阁,少说话,多看。那里每一个人的修为都不在你之下。
温鸢点了点头。
沈青萝从主殿方向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枚竹令。代管归云宗的令牌。
——山门这边我会看着。冷霜落在药庐继续记录天道数据,师父的身体她也会照应。你们……早去早回。
她本想说些豪迈的话,但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最后只加了一句。
——注意安全。
师父忽然又开口了。
——还有一件事。
他走到温鸢面前,金色瞳孔里映着她的脸。
——到了天机阁,先找一个人。楼千秋。她是天机阁的主事。
温鸢微微一怔。她从没听师父提起过任何朋友。
——你以前的朋友?
师父看了她一眼,三千年来沉淀下来的平静。
——……我以前也是人。
温鸢愣了一下。
谢辞在她身后笑了。笑得很轻,但非常真。银白色的头发在笑声中微微颤动。
师父也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无奈的笑——是真的觉得好笑。嘴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金色瞳孔里透出一丝三千年来罕见的光。像一层薄冰忽然裂开了一条缝,底下是温热的水。
三千年来温鸢第一次见到师父这样笑。
——走吧。别让人等太久。
师父挥了挥手,转身往回走。灰袍的背影在桃花色灵雾中渐行渐远,步伐很稳,脊背很直。
温鸢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她转身。谢辞已经祭出了飞剑,剑身泛着银白色的光,在灵雾中划出一道清亮的弧线。
——走吧。
温鸢踏上剑身。灵力托起两人,冲入天穹。
——
飞行的速度比从前快了很多。
天道修复后,灵力浓度上升了百分之三十,天地间的灵力循环更加畅通。飞剑切开云层的阻力变小了,风从两侧掠过的速度更快,脚下的山川河流飞速后退,像一幅被飞速展开的长卷。
温鸢站在飞剑前端,万物亲和在体内轻轻运转,金色丝线与桃花道果交织,自动调节着她的灵力以适应高空的灵力浓度。
她低头俯瞰大地。灵力的变化肉眼可见——山间的灵脉在发光,灵力流向更加清晰,镇落上空盘旋着淡淡的灵力雾气。
——你看。
温鸢指着下方。
一个坐落在山间盆地的小镇。屋顶上飘着淡淡的灵力雾,比从前任何一个她路过的小镇都浓。
——灵力浓度高了,这些小镇的灵脉也开始活跃了。
谢辞看了一眼。
——凡人也能感应到?
——感应不到具体的灵力,但能感觉到环境变好了。空气更清新,植物更茂盛,身体更舒畅。天道修复不是修士的私事,是整个世界的事。
他们又飞过两个镇子。每个镇子的灵力波动都比以前更活跃、更有序,像心跳一样一下一下稳定地跳动。
午时,他们在一个镇子上停下来补给。
温鸢在一家茶棚坐下,要了一壶水。谢辞站在旁边,目光扫过镇子,花骨巅峰的灵力感知铺开,确认周围没有异常。
茶棚对面是一块空地。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修士正在教一个小徒弟练功。老修士的修为不高,大概枝散境中期,灵力运转有些生涩。小徒弟不过十岁出头,盘腿坐在地上,小脸上满是紧张。
温鸢本来只是随意一瞥。但下一刻她愣住了。
老修士教的是最基础的灵力运转法——引导灵力从丹田流向经脉,再从经脉回到丹田。以前空气中的灵力稀薄而分散,修炼这种功法枯燥而低效。
但现在不同了。
天道修复后,灵力浓度大幅上升,空气中弥漫的灵力几乎触手可及。小徒弟只需微微引导,灵力就自发涌进经脉,运转比正常进度快了数倍。
老修士也在笑。他大概修炼了几十年,从没体验过如此顺畅的灵力运转。天道修复后,灵力主动靠近修炼者,像一位终于愿意开口的老师。
温鸢看着这一幕,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然后老修士抬起头,看到了她。
他的脸色瞬间变了。
老修士放下手,快步走到茶棚前。他的修为只有枝散境中期,但感应到了温鸢身上的万物亲和气息,以及丹田中天道的锚点。
老修士站在温鸢面前,声音微颤。
——天道……修好了?
温鸢看着他。老修士的眼睛里有期待、有忐忑——像等了太久的消息,终于等到时反而不敢信了。
——修好了。
温鸢的声音很平静。
老修士沉默了很久。风吹过茶棚,掀动了桌上的布帘。小徒弟在对面瞪大眼睛,不明白师父为什么突然站在这里发呆。
然后老修士跪了下来。
膝盖重重地磕在青石板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茶棚里其他喝茶的人纷纷侧目。
温鸢吓了一跳,连忙起身去扶他。
——老人家,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谢谢你。
老修士的声音很低,但每一个字都重得像铅。
——天道修好了。我的修炼不再受压制了。几十年了……几十年了。
温鸢的手扶着老修士的手臂,把他拉起来。
——不用谢我。天道自己也在修自己。我只是帮忙递了一针。
老修士愣了一下,眼眶红了。
谢辞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他注意到温鸢说那句话的时候,她丹田中的金色丝线在微微发亮——不是明亮的闪烁,而是极轻极柔的呼吸一样的明灭。
天道在回应她。天道的灵力在锚点处轻轻颤了一下——天道也在听。
他们重新上路。
老修士站在茶棚前目送他们远去,白袍在风中猎猎作响。小徒弟拉着他的衣角,仰头问了一句什么。老修士低头看着徒弟,笑着揉了揉他的头。
——
飞出小镇后约莫半个时辰,谢辞忽然停了下来。
飞剑悬停在半空,云层从两侧缓缓流过。温鸢扶稳剑身,看向谢辞。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银白色的眼瞳中有一丝异样的波动。
——怎么了?
谢辞抬手按住胸口。那里——因果锁链残存的痕迹在微微发烫。
——有东西在感应我。
温鸢立刻用万物亲和向外探去。金色丝线从体内延伸,感应方圆百丈的灵力波动。
——不是天道。
谢辞的声音有些凝重。
——是苏渡的碎片。它在……指路。
温鸢心念一动,万物亲和的感应范围扩大,顺着苏渡碎片的方向延伸。果然——在天机阁的方向,有一股极其微弱的灵力在共鸣。不是悲伤,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一种很纯粹的……牵引。像一根极细的线在远方轻轻扯动,引导他们向前。
——苏渡在叫我们去?
谢辞摇了摇头。
——不是苏渡。是碎片。碎片本来就在天机阁,我们在接近时因果锁链会加强。
温鸢看着他胸口。因果锁链的痕迹在微微发光,银白色的光在衣襟下若隐若现。
——你的因果锁链现在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