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鸢放下药杯。
——你现在比以前厉害。
谢辞停了剑。银白色的头发在阳光下微微发亮,裂纹在领口下安静得像一条沉睡的蛇。他看向温鸢。
——怎么说?
——以前你靠修为碾压,每一剑都有余力。三分力打出去,七分力藏着。你从来不需要思考怎么用灵力——因为灵力太多了,用不完。
她停了一下。
——现在你每一剑都没有余力。你用一百分的力打一剑——但你打出了更完美的剑。因为你不再有余力可以浪费。每一分灵力都必须用在刀刃上,每一寸剑势都必须精确到毫厘。
她看着他。
——这样的剑,比以前更厉害。
谢辞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把磨损的旧剑,剑尖指在地上。风从后山吹过来,银白色的头发飘在他脸颊旁边。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了一句以前不可能说的话。
——……谢谢。
两个字。谢辞说'谢谢'。
温鸢愣了一下。不是因为没听过这两个字——是因为谢辞从来不说。三千年来他帮苏渡挡了无数劫,每一世都是孤注一掷地护一个人,从来不要求回报。有用就是好的,有用就是有价值的。谢谢是多余的。
但今天他说了。
不是随口说的。两个字说得很轻,尾音里带着一点颤——像一个人第一次试着做一件从没做过的事,小心翼翼的,怕做错了。
温鸢看着他。他低下了头,银白色的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
——不客气。
声音很轻。
风从后山吹过来,把桃花树最后几片叶子吹落在地上。
——
一个月的倒计时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
当天下午,岑清河把所有人叫到了书房。一张石桌,四把石凳,灵力灯搁在桌角。师父坐在最里面,金色瞳孔半阖。冷霜落坐在对面,竹简摊在膝上。谢辞站在师父旁边。温鸢坐在石桌旁,长袖袖口束得很紧。
岑清河站在石桌前方。
——根据温鸢目前的修为推算——花骨初窥到花骨境,正常需要半年。但温鸢有万物亲和和丹火道果雏形,时间可以缩短到两个月。如果全力修炼,不浪费一天的话。
温鸢的手指在袖口下微微收紧。
——但你说一个月——
岑清河点头。
——所以我需要加快你的修炼速度。方法是——谢辞和你共生修炼。
谢辞开口了。
——我的修为已经恢复到枝散境了。共振不会像之前那样严重消耗——
岑清河摇头。
——不够。你需要达到枝散巅峰甚至花骨初窥,共振效果才够。你现在的枝散境初期——
他的话没有说完。因为师父突然开口了。
——我可以帮他。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师父。
他靠在石壁上,金色瞳孔映着灵力灯的昏黄光芒,表情一如既往地平静。
——万物亲和可以传导修为。我的万物亲和比温鸢强得多——我可以把我的修为暂时'借'给谢辞,让他在共振时拥有足够的灵力。
冷霜落搁下竹简。
——代价?
师父看了冷霜落一眼。
——我的修为会下降。但我不在乎。
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温鸢看着师父。他不直接帮忙——他不帮她修炼,不替她扛因果反噬。但他选择帮助谢辞,就是选择帮助她。
这是师父的方式。不直接给你一把伞。他会走到你旁边那个人身边,让那个人有力量陪你一起撑伞。
岑清河沉默了两息。
——可以。但借修为不能持续太久——每隔两个时辰要中断一次,否则谢辞的灵脉承受不住。
师父点头。
——我知道。
谢辞看着师父。他没说什么——但他看着师父的眼神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看师父是看一个不太熟的、但总在身边出现的人。现在看师父是看一个帮了他的人。
不是'帮忙'那么简单。师父用自己修炼了三千年的修为去喂养另一棵树。修为会下降,下降多少不知道。但他说——不在乎。
——谢谢。
谢辞又说了一次。
师父看了他一眼。金色瞳孔里有一丝极淡的——不是笑,但比平时的平静多了一点点温度。
——先别说谢。等温鸢没事了再说。
——
修炼计划确定下来。每日寅时开始,师父先与谢辞共振传导修为,谢辞修为暂时攀升到枝散巅峰。然后谢辞和温鸢共生修炼。每两个时辰中断一次,冷却休息。每日四个周期,从寅时到戌时,共十二个时辰。
岑清河在竹简上写下了详细流程。温鸢接过来仔细看了一遍——每个时辰的安排精确到了半个时辰。冷霜落配了新的稳魂丹方子,浓度更高。三天的量换成两天的量——不浪费一天。
所有人都在为一个月的倒计时做准备。
——
当天夜里。
温鸢在修炼室里打坐。灵力灯调到最暗,只留一点微光。万物亲和在体内缓缓流转,白天的修炼消耗了不少灵力,丹田发紧。稳魂丹的药力还在经脉里缓缓扩散。
万物亲和运转时,她感觉到了一阵眩晕。
不是修炼过度的眩晕。是身体本身传来的——像突然被抽走了一块什么东西。灵力灯的微光在她视野里晃了一下,然后恢复了。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左手。
指尖已经变得半透明了。不是之前那种极细微的、不仔细看看不出来的透明——是肉眼可见的。她的食指尖在灵力灯的微光下能看到光在穿透,像一层薄冰,透过去是……
骨骼的轮廓。
手腕。掌骨。指骨。
一节一节的,在微光下若隐若现。
她用右手握住左手。万物亲和的光在手指间流转——淡绿色的光芒从掌心渗出来,覆在左手的手背上。光芒像一层薄薄的膜,覆在透明的地方,试图阻止什么在流失。
但透明没有消退。像在阻止一个人在流血。但血还在流。
万物亲和能减缓,但不能逆转。
温鸢握着自己的左手,看着骨骼的轮廓在灵力灯的微光下一闪一闪。
桃花色的丹火在她掌心微微闪烁。
极微弱的。像一枚快要熄灭的花灯。但它在闪。每一次闪烁都在黑暗里投下一小片温暖的粉色光芒——在透明的骨骼轮廓上,在万物亲和的绿色光芒中,在灵力灯昏黄的微光里。
苏渡的道果。她活下去的唯一希望。
谢辞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
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脚步极轻,连风声都没有——三千年的修炼让他习惯了无声无息地走路。但温鸢的万物亲和感知到了,像一根线被轻轻碰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
他把外套披在了她肩上。银灰袍,薄薄的一层,带着他身上淡淡的草木气息。温鸢的肩膀比以前更瘦了——修炼和魂魄消散同时消耗着她的身体。银灰袍盖在她肩上,空荡荡的,袖口长出一截。
谢辞站在她身后。没有蹲下来,没有坐下。就那么站着。肩膀微微垂着,银白头发在黑暗里像一缕月光。
温鸢低头看着自己半透明的左手。万物亲和的光在她指缝间缓缓流转。桃花色的丹火在掌心一明一灭——极弱的,像深秋最后一盏花灯。骨骼的轮廓在光芒下若隐若现,一节一节,安静地待在那里。
一个月。
够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