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无咎的突袭只是开胃菜。
三天后,归云宗内部炸了。
温鸢是在修炼场感知到的。万物亲和的感应网向外铺展时,忽然捕捉到五股异样的灵力从内殿方向涌来——不是外敌,是宗内长老的气息。灵力运转方式与归云宗功法一致,但方向反了,向外压,不是向内护。
冷霜落的传音符同时飞来,落在膝前,光芒急促闪烁。
——内殿生变。长老叛乱。
温鸢收灵力站起来。谢辞坐在对面三尺处,初感境中期的灵力缓缓运转,听到警示眉头微皱,但没有动——他的修为撑不起战斗。
——我去看看。
谢辞没有拦她,只是握了一下拳,指节在袖口下收紧。
温鸢出了修炼场,沿回廊快步向内殿方向走。沿途弟子三五成群聚在一起,脸色发白。
——温鸢师姐,长老们造反了——
——周长老、柳长老、还有钱长老,他们在内殿围攻掌门令——
温鸢没有停步,踏上最后一段回廊,目光落入内殿庭院。
场面比想象中更乱。石板碎了大半,阵纹消散,空气中弥漫灵力灼烧的焦糊气味。穹顶灵灯碎了两盏,数十名弟子挤在回廊边,脸上惊惶。
庭院正中,沈青萝手持长剑,剑尖染血。她一个人挡在三名叛军长老面前,身后是供奉掌门令的石台。三名长老修为都在枝散巅峰,呈三角阵型围攻,配合默契,分明预谋已久。
沈青萝修为在枝散中期。硬扛三名枝散巅峰的围攻,左肩中了一剑,血从衣缝渗出,沿剑臂往下淌。但她没有退。剑稳得很,一招一式都在护身后那枚掌门令。
——师姐——
沈青萝没有回头。但在最关键的一刻,她转身看了温鸢一眼。
那一眼温鸢看得很清楚。不是求助,不是疲惫。是害怕。极短暂的、一闪而过的、像裂缝里漏出来的光一样的害怕。
沈青萝的眼睛红了。
不是战斗的红。是哭过的红。她在温鸢到来之前已经哭过了——但战场上没有让任何人看到。
温鸢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她知道沈青萝的眼睛里有一道裂缝。那道裂缝不是剑伤,是更深处碎了什么。
就在此时,冷霜落从侧廊冲出来,竹简攥在手中,脸上的表情比温鸢从未见过的还要沉重。他一眼看到沈青萝,张嘴就喊——
——沈师姐,你的师父……我们查到了。
沈青萝握剑的手猛地一紧。
温鸢看到她的灵力波动在那一瞬间剧烈震荡——万物亲和捕捉到那股震荡里裹着的东西,悲痛、愤怒、恐惧全部搅在一起,像一场暴风雨浓缩在一滴水珠里。
沈青萝没有问。
——不说。先打。
声音很冷。冷到不像从沈青萝嘴里发出来的,像从刀刃上刮出来的。
——
叛军没有给她消化的时间。周长老的剑加速,柳长老的符箓变成更高阶杀阵,钱长老的阵盘进入第二层。禁灭阵从上方罩下来,压向沈青萝和温鸢。
沈青萝被三面夹击。
然后她爆发了。
不是灵力的爆发——是意志。
长剑横在身前,剑身爆发出一股极其凌厉的灵力,远超枝散中期的修为。那是透支,温鸢看得出来——灵力的质感是虚的,像被强行压缩的棉花,外表坚硬内里松散。用完之后会有严重反噬。
但沈青萝不在乎。
她挡住了三道攻击。长剑横扫,将周长老的剑震飞,符箓阵列截断,阵盘劈出一道裂缝。三个长老同时后退。
庭院安静了一瞬。
沈青萝站在正中,剑尖垂下,血从剑身滑落,滴在碎石上。左肩和腰侧都在流血,脸色白得像纸。但她的眼睛是亮的——不是战斗的亮,是怒火。
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安静里每个字都像铁钉钉进石板。
——你动的不是我的宗门。
她抬起头。目光从三个叛军长老身上扫过,冷得像冬天的刀锋。
——是我师妹的家。
一剑劈出去,透支的灵力裹在剑身上,一剑劈开周长老的防御。枝散巅峰对枝散中期,正常不可能做到——但沈青萝在这一刻爆发出了远超自身境界的锋锐。周长老被击退撞在石壁上,口中喷出一蓬血。
叛军阵脚大乱。
沈青萝没有追。她站在原地,呼吸粗重,透支的反噬在经脉里翻涌,整个人像绷到极限的弦。
但温鸢看到了——她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把所有能燃烧的东西烧尽之后、站在灰烬里的笑。
——
温鸢掌心亮了。
桃花色的火焰从掌心升起,在空气中稳定燃烧。这一次比上回更顺畅,火焰不再失控般蔓延,凝聚在掌心,拳头大小,温暖而明亮。
温鸢将丹火推向叛军方向。桃花色火焰蔓延出去,叛军弟子们的灵力在光芒中急速衰减。但温鸢控制住了范围——她不想伤到沈青萝这边的弟子。万物亲和给了她精准的感知,火焰在叛军脚下蔓延,在沈青萝的弟子脚下绕开。
叛军溃了。
谢辞从修炼场方向走出来,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稳。他停在叛军侧翼,不是正面参战,是侧面包抄。修为低,正面打不过枝散巅峰,但三千年的剑道记忆还在。他捡起地上遗落的长剑,几息之间找到所有叛军的灵力弱点。
极小的灵力,极精准的攻击。每一剑恰好打在灵力运转的间隙上,不硬碰不力敌,只在最薄弱处轻轻一点。
冷霜落配合谢辞,竹简上符文阵调整方向,两人一左一右,用最少的灵力封锁了叛军退路。
溃退的叛军还未退出归云宗范围,温鸢的万物亲和已感应到——竹林深处还有一股极强灵力。在暗中,没有现身。
九幽殿的人。但它没有动手。它在等。
温鸢来不及细想。因为钱长老从地上爬起来,手里多了一枚黑色阵盘。
温鸢的万物亲和瞬间报警——不是普通禁制,是禁忌。阵法的范围是整个归云宗。
灭宗阵。
钱长老将灵力灌入阵盘,黑色符文飞出来急速扩展,像巨大的蛛网铺展开来。每个符文落地炸开灵力坑洞,节点之间黑色灵力线密密麻麻连接,像一个正在成形的牢笼。灭宗阵一旦完成,方圆三里的灵脉全部抽空。
沈青萝扑向钱长老,一剑劈开挡路的弟子,第二剑刺出,剑尖被灭宗阵自动形成的灵力壁障挡住。
温鸢用丹火去烧——桃花色火焰撞上黑色符文,发出滋滋声响,烧掉三道,但符文从断裂处重新生长出来,像被砍断的蛇身自动愈合。
灭宗阵完成了最后三层铺设。地面颤抖,灵力从灵脉中被急速抽取。
然后,一切停了。
一道灵力从修炼场方向涌出来,像一堵墙横贯整个归云宗。
温鸢的万物亲和感应到了一股极其恐怖的灵力波动——纯粹的、深厚的、像山岳一样沉重的灵力。灭宗阵的黑色符文撞上这面灵力墙,被纯粹的力量碾压回去。节点一个接一个碎裂,灵力线一根接一根断裂。
所有人转头。
岑清河站在修炼场入口。
根深境的灵力从他的身体中涌出来,像沉默了八百年的火山终于爆发。灵力太强,空气都在扭曲,碎石翻滚,竹叶在灵力的风压中旋转飘飞。
修炼场入口的铭牌上——凝叶境中期。那是他给所有人看的修为。
此刻站在那里的人,不是凝叶境。
是根深境。
冷霜落的竹简从手中滑落。几名弟子张大嘴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岑清河一步步走向庭院,灵力墙随之推进,灭宗阵的阵纹在他面前一层一层碎裂。他走到钱长老面前,抬手轻挥——
灵力墙向前一推,剩余阵纹全部碎裂。灭宗阵消散。
——
但代价没有。
温鸢最先感应到。岑清河灵力波动中突然出现一股极不正常的异变——像一条黑色的蛇从灵力核心钻出来,沿经脉快速蔓延。
因果锁链。全面收紧。
岑清河暴露了向天道隐藏八百年的秘密。天道发现了。
温鸢看着他。左臂上的黑色纹路在快速蔓延——从左臂到胸口,再到右臂。纹路像活着的蛇在皮肤下面蠕动扩张。岑清河的脸色在几息之间变成了铁青。
然后他咳了。
大量鲜血从嘴里喷出来,溅在碎石上。
他伸手捂住左眼。指缝间有血渗出来——从眼眶里渗出来的。
温鸢的万物亲和捕捉到了——岑清河左眼的灵力通路被彻底切断。不是丹霞遗迹那种暂时的阻塞,是源头被永久截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