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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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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辞在第三日试着站起来。

他的腿已经恢复了一些——不是灵力在修复,是身体自身的恢复力。万物亲和的安抚让裂纹不再扩散,但没有愈合,那些发光的痕迹像永远刻在皮肤上的疤。他扶着床沿慢慢把身体撑起来,膝盖打着颤,像两根快要折断的枯枝。站了一息,走一步。第二步时呼吸就乱了。

一百步。

这是他现在能走的最远距离。

以前一百里只需要一个时辰,轻功展开能快一倍,风在耳边掠过,衣袍猎猎作响。现在一百步就能让他胸口发闷,呼吸粗重,额上渗出一层薄汗。修为跌落不是丢了一件东西——是从里到外被拆空了。

他走到窗边,把窗推开。后山的风景还是那些:竹林、溪涧、远处的山峦轮廓。只是他看得比以前模糊。眼瞳没有恢复清澈,那层薄雾像永远洗不掉的灰翳,蒙在他眼底。他看着那些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景色,觉得陌生。

不是景色变了,是他变了。

他把窗户关上了。转身走回床边,没有坐下。他试着握了一下拳。灵力从气海渗出来,沿着经脉缓缓流动——凝叶境初期的灵力。量少得可怜,像一条快干涸的溪水在河床上艰难地蠕动。以前他的灵力像一柄出鞘的剑,锋利凌厉,所到之处万物俯首。现在像一截锈蚀的铁丝,弯都弯不动。

谢辞又试了一次。他调动全部灵力,试图释放万象境。银白色的光在指尖闪了一下——像风中的烛火,被一口气就吹灭了。

他坐下来。

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只手曾经握过剑,斩过敌,在无数次生死之间替她挡住所有应该落在她身上的东西。现在连维持一段万象境都做不到。手掌翻过来,裂纹从指尖延伸到手腕,银白色的光芒在纹路中一明一灭,像快要熄灭的萤火。

他把那只手放下了。

——

翌日清晨。归云宗后院。

温鸢在修炼场练了半个时辰,花骨初窥的修为还在稳固中。没有谢辞的共振,灵力运转速度慢了许多,但她在一点一点地往前推。万物亲和在丹田里流转,六瓣碎片发出淡绿色的微光。

谢辞从廊道尽头走来。

他走得很慢。没有用轻功,一步步走过来,脚步落在石板上,声音很沉。银灰袍裹着瘦了一圈的身体,袖口系得很紧。头发停在灰白——没有恢复银白,也没有继续变白,就那样不上不下地停在灰与白之间。他的脸比以前瘦了,颧骨的线条更明显,嘴唇的颜色淡得几乎要和皮肤融为一体。

但他来了。

温鸢收了灵力,看着他走过来。

——今天一起修炼——

谢辞停在她三步之外。没有再走近。

——以后修炼你自己练吧。

温鸢的手还维持着收灵力的姿势,指尖残留着万物亲和的淡绿色光芒。她愣了一下。

——为什么?

谢辞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里。隔着三步的距离,他的目光落在她身后修炼场的石壁上,不看她。

他没有在想怎么回答。他在想——他已经帮不了她了。凝叶境初期的灵力,对于需要突破花骨境的人来说杯水车薪。他连共振都做不到。共振需要双方灵力频率在自然状态下产生共鸣,他的灵力已经碎成了一团乱麻,拿什么去和她共振?就算勉强共振,每一次共振都是对他的根基再敲一次。他已经没有可以再敲的东西了。

他只会拖累她。

谢辞转身走了。

步子不快,但走得决绝。温鸢站在原地,指尖的绿色光芒一明一灭。她没有追上去。

——

之后的三天,谢辞没有再来修炼场。

他不参加早课,不去修炼室,不吃午饭。温鸢偶尔在归云宗的回廊里看到他的身影一闪而过,想叫住他,人就不见了。

他一个人去后山。

后山有一块大石头,平顶,朝南,能晒到从日出到正午的太阳。谢辞就坐在那里。有时候盘膝,有时候伸着腿。头发在风里飘——灰白的,凌乱的。他很少动。大多数时候就那样坐着,看天。

温鸢是在第三天傍晚才知道这件事的。

冷霜落在竹林里找到她,手里拿着一卷竹简。他的表情还是那样——冷淡,疏离,像冬天的石头。但他开口时语速比平常慢了一拍。

——他不是在赌气。

温鸢抬头看他。

——他觉得自己是废人。

五个字。冷霜落说这话时语气平得像在念一段古籍上的记载,但温鸢听出了底下的东西——不是怜悯。冷霜落很少怜悯人。是那种观察了很久、确认了很久之后不得不承认的沉重。

温鸢站在竹林里,风从竹叶间穿过去,发出沙沙的声响。万物亲和在掌心微微颤了一下——不是她主动调动的,是感知网感应到了什么。谢辞在后山。她知道他在后山。万物亲和能捕捉到他的灵力波动,极微弱的,像一缕快要散掉的烟。

冷霜落没有再说什么。他转身走了,竹简在袖中发出极轻的碰撞声。

温鸢把灵力收了。去后山。

——

后山的路她走过很多次。从前和谢辞一起走过——在苍梧后山,在归云宗后山。他总是走在前面,有时回过头等她,有时不回头,但她知道他在听她的脚步声。这一次只有她一个人。风把竹叶吹得乱响,踩在碎石上咯吱咯吱的。

石头就在半山腰。远远就看见了——灰白的影子嵌在青灰色的石面上,像一块被遗忘的石头。

温鸢走近了。谢辞坐在石头边缘,双腿垂下来,脚尖离地还有一寸——他没有力气完全伸直腿。灰白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几缕贴在脸侧。

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

看清是她之后,他的第一反应是站起来走。

他撑着石头边缘,手臂使了力,身体起了一半——然后腿软了。膝盖一弯,整个身体又落回石头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没有出声。但他的右手攥着石头边缘,指节发白。

温鸢走到石头旁边。她没有说话。

她在旁边坐下了。

两个人并排坐在石头上,之间隔了一尺。后山的风从西面吹过来,竹叶翻涌,远处的山峦在暮色中暗成了一道深灰色的剪影。天边最后一点霞光正在消退,从橙红变成暗紫。

安静了很久。

风声,竹叶声,远处偶尔传来的鸟鸣。谢辞坐在那里,目光看着前方,不看她。他的呼吸很浅很轻——不是平静,是那种刻意压到最浅最轻、怕被人听出什么端倪的呼吸。他的灵力在他体内缓缓流动,万物亲和远远地感应着那股灵力的波动。不稳。时强时弱,像一盏灯芯快要燃尽的灯在风中忽明忽灭。

温鸢开口了。

——谢辞。

他没有动。

——你修为跌了,我陪你修回来。

谢辞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紧。但没有转头。没有说话。

——你修为回不来了,我养你一辈子。

谢辞的肩膀颤了一下。很轻。轻到如果不是万物亲和感应到他的灵力波动在那一瞬间剧烈跳动了一下,她都注意不到。

——但你别一个人扛着不说话——

温鸢的声音停了一息。不是犹豫,是在稳住自己的呼吸。她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哭,是忍。忍得太用力了,每个字都在颤。

——你上次就是这么干的,我不允许再来一次。

安静。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碎发贴在脸颊上。她没有去拨。

谢辞不说话。

温鸢继续——

——你跟我说''不疼''的时候,你手在抖。

谢辞的手指在膝上动了一下。

——你跟我说''走''的时候,你的眼睛在说''别走''。你每次都这样。

她偏过头看他。他在看她之前最后看过的那个方向——远处的山。暮色把他的侧脸染成灰紫色,灰白头发在风里微微飘动。裂纹从领口延伸上来,到脖颈处隐没在衣领下面,银白色的微光一闪一闪。

谢辞没有转头。

但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了。很轻。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只漏出了一丝缝隙。

——你怎么知道我手在抖?

温鸢的目光落在他放在膝上的那只手上。那只手没有在抖。此刻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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