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鸢愣了一下。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说''笑一个''却说成了''你的剑该换了''。但话说出口之后也不觉得尴尬。好像那句''笑一个''本来就不该说出口,而''你的剑该换了''才是正确的。
她转身走了。走到石阶拐角时回头看了一眼——谢辞还在擦剑,姿势没变,但擦的速度比刚才快了一点。
回廊另一侧,师父坐在栏杆旁的石凳上,腿边放着一卷古籍。金色瞳孔落在书页上,但目光从书页上方越过去,落在回廊尽头那两个身影上。谢辞把杯子放到温鸢手边的动作他看见了。温鸢说''你的剑该换了''他也听见了。
细微的默契正在生长。像花茎上刚抽出来的绒毛,不凑近根本看不见。
师父翻了一页书。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翻页的手指比之前慢了一点。
他明白谢辞的代价。三个月——他知道。他也知道谢辞知道。三个人都心知肚明,但没有一个人对温鸢说。
三日后。第二次共生修炼。
共振比第一次快得多。银白色的剑道灵力沿着绿色万物亲和的波纹流入,极光在一息之间就亮了起来。比第一次更亮。
温鸢感觉到修为在冲刺。枝散巅峰的壁垒就在眼前——一道看不见的墙。共振的力量像潮水一波一波地撞在壁垒上。
但她同时感觉到了谢辞的灵力在波动。共振是双向的。每一次浪潮拍上来,他的灵力就少一点。根基在共振中发出不稳定的信号——像一面快要碎裂的镜子在强光下闪烁。
温鸢想停。
——你的修为——
谢辞的声音从桥梁另一端回来。极稳。
——别停。
温鸢咬着牙。枝散巅峰的壁垒在共振浪潮中剧烈震动,裂缝出现了。极细极细的,从壁垒正中央向四周延伸,像蛛网一样蔓延。
谢辞的灵力波动越来越不稳。根基在松动。灵力通道里传来一阵阵不规则的颤动,像有什么东西正在被一点一点抽离。
——谢辞——
——别停。
还是那两个字。语气没变。甚至更稳了。
温鸢的眼眶在修炼中热了。她咬着牙把涌上来的情绪压回去。不能停。停下来就前功尽弃。
枝散巅峰。壁垒在最后一击中碎裂。
温鸢的修为冲过了枝散巅峰。万物亲和暴涨——丹田中的六瓣碎片齐齐绽放光芒,温暖的灵力从丹田涌出,从掌心溢出。绿色光芒从修炼室中溢出来,把整个归云宗都染成了浅绿色。
修炼室外,沈青萝抬头看天。
——什么情况?
冷霜落从石阶上走来,面色平静。
——突破了。
绿光从浓转淡,像潮水褪去。石壁上的灵种符文光芒渐暗。灵力灯的暖白光芒重新成为修炼室里唯一的光源。
温鸢睁开了眼。
枝散巅峰。她突破了。
她转过头——
谢辞倒在地上。
不是昏倒。是从蒲团上翻倒的。银灰袍铺在地上,像被风吹落的衣袍。一条手臂压在身下,另一条垂在旁边,指尖残留着银白色的灵力余光。
温鸢扑过去。膝盖磕在石台上,疼,但她什么都感觉不到。
——谢辞!
她翻过他的身体。脸苍白得像纸。眉心有一道极细的裂纹——不是皮肤上的,是魂魄的。银白色的光芒从裂纹里渗出来,一明一灭,像快要熄灭的烛芯。左臂更严重——从袖口到手腕,发光的裂纹密密麻麻,像干裂的河床。
修为崩溃时的典型症状。
温鸢把万物亲和覆盖上去。感知网渗入他的皮肤,沿着灵力通道蔓延。他的魂魄没有碎裂。裂缝只在表面,像一面被敲了一下的镜子,裂纹从撞击点扩散,但镜面没有散。根基在松动。这一次共振抽走了他太多的灵力。
谢辞睁开了眼。瞳孔比平时暗了很多。视线晃了几下,然后对准了温鸢的脸。
他没有安慰她。没有说''我没事''。没有像每次受伤之后那样淡淡地表示不碍事。
他开口了。声音沙哑。
——花骨初窥了吗?
温鸢愣住了。
他倒在地上。魂魄在松动。左臂裂纹里的银白色光芒一明一灭。修为根基的裂缝比三天前更深。他问的是她突破了吗。
温鸢的眼眶红了。泪涌上来了。但她没有哭——她把谢辞的手紧紧握住。手指攥得极紧,指节发白,像攥着什么一松手就会消失的东西。
她低下头,看着他的脸。苍白,嘴唇几乎没颜色,但眼睛睁着。那双从来冷静的眼睛此刻像蒙了一层灰,却在看她。
温鸢吸了一口气。把涌上来的热吞下去。又吞了一口。吞不干净。泪珠掉了下来,砸在他手背上。
她开口了。声音在抖。
——谢辞。你要是敢死,我就在你坟前种一棵桃花树。然后让桃花树长到你坟上,把你缠住。你走不了。
她说完就咬住了嘴唇。咬得很用力。不让自己再开口——再开口就会哭出来。
谢辞看着她。
她的手还攥着他的,指节发白。泪珠落在他的手背上,一颗一颗的,凉凉的。万物亲和的绿光从她掌心渗出来,覆在他手臂的裂纹上方,极薄极轻。
他的嘴角动了。
不是笑。不是安慰。不是那种淡淡的、什么都影响不了的弯一下嘴角。
是真的弯了。弧度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到。但不是之前那些被什么东西牵了一下就松开的、抽搐一样的动。
——这倒是没想过。
声音很轻。轻到修炼室的石壁几乎接不住回音。
温鸢看着他那个弧度。看着他苍白到几乎没有颜色的脸上,嘴角弯起来那一点点。泪流得更凶了。但她没擦。她把他的手攥得更紧——她已经不会松手了。
修炼室外的石壁缝里,绿光的余韵还没完全散尽。极淡的绿色沿着石缝向外渗,像修炼室在往外流着什么。
桃花树缠住你。
他没想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