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没有给她追问的时间。
——我进去。你们在宫外。
他站在内室门口,灰袍垂下来遮住了大半个身体。
温鸢盯着他的背影。
——你的命——
师父看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不到一息。
但温鸢看到了很多。他站在逆光里,金色瞳孔像两面旧铜镜,映着晨光,也映着她的脸。他的眼神里有一种东西——不是安慰,不是决绝。是一种比这些更深更安静的东西。
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看了一辈子,最终不再害怕那个高度了。
最后那些东西只变成了两个字。
——值得。
温鸢的心脏像是被人攥住了。
值得。师父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极平,像说今天天气不错。但他站在那里——消瘦的、苍白的、万物亲和被压到最低、体内装着五瓣碎片的身体——他说值得。那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温鸢觉得整个广场都安静了一瞬。
温鸢没有再说什么。她知道师父决定了的事,谁也改不了。
百灵大会当日。
灵主宫建在缓坡之上,灰白色的灵力石筑成,规模宏大。宫门高耸,两扇灵力金属铸成的宫门,门面上阵纹一明一灭地呼吸着。宫门半开——百灵大会期间,各方宗门可以入内朝拜。
宫门前广场上站满了修士,各宗门按序排列,灵力卫兵在宫门两侧一字排开。
师父在广场边缘停下了。
温鸢注意到他走路的方式——每遇到台阶,他会停顿一下。极短的停顿,旁人根本注意不到。但温鸢注意到了。
她在台阶前伸手。不是扶,是虚扶——手指悬在他手臂旁边一寸。
师父停顿了一下。然后他的手指轻轻碰了一下温鸢的手指。
只是一碰。他的手指冰凉。温鸢的手没有缩回去。师父借着那一碰的力道,上了台阶。
他不再拒绝帮助了。在苍梧废墟他说'我走',在漠城他说'不,我走'。但现在,他在台阶前停顿了。那一停顿是信号——他的身体已经撑不住了,他知道,他接受了。他没有说出来,用一个停顿和一个指尖的轻触,无声地承认了自己在往下走。
温鸢的眼眶热了一下,她没有让那股热溢出来。
师父转身,独自走向灵主宫的大门。灰袍的下摆在广场石板上拖出一道浅浅的痕迹。他的步伐比之前更慢了,但脊背是直的。一步,一步。像在走一条他已经走了三千年的路。
他穿过人群,没有人注意到他——万物亲和被压到了最低,他在灵力层面上和普通人几乎没有区别。他踏上宫门前最后一级台阶,停了一瞬,然后迈进了宫门。
灰色的身影消失在宫门之内。
温鸢站在广场边缘。万物亲和拼命向外探——什么都感应不到。灵主宫的灵力屏障把宫内的一切隔绝了。师父进去之后,她和他的联系断了。
谢辞的脸色铁青,万象境向宫门方向猛然延伸——碰到灵力屏障的瞬间被弹了回来,银灰色光幕像碎玻璃一样崩裂。
——万象境进不去。屏障比我想象的强得多。
冷霜落脸色阴沉,攥紧了腰间的古籍竹简,指节发白。
——只能等。
一炷香。
师父进去已经一炷香了。温鸢站在原地一动没动。她闭上眼,万物亲和第二层全开,感知网收束成一根针,刺向灵主宫——碰到灵力屏障,被弹回来。再刺,再弹。反复了十几次,每次都被弹回来。
像隔着一堵厚墙听心跳。什么都听不到。
然后,天空变了。
灵主宫上空忽然亮了。
不是日光——是灵力。浓烈的灵力从宫顶涌出来,像一条被压了太久的河决了堤。灵力风暴从宫殿最高处的穹顶炸裂而出,银白色和金色交织的灵力流在空中翻涌,越涨越高。
像一朵花在皇城上空绽放。
灵力花。巨大的灵力花瓣从宫顶向四面八方展开,每一片花瓣都由数不清的灵力丝线编织而成,金、银、白三色交替闪烁。花瓣展开到极致的瞬间,整座皇城上空都被灵力花覆盖——阳光被灵力花吞噬,地面被灵力花的阴影笼罩。
广场上的修士惊恐地抬头。有人喊了一声什么,被灵力风暴的声音吞没了。灵力卫兵拔出了灵器,灵力在他们周身流转如盾。
谢辞的脸色大变。
——灵主宫里的灵力屏障——碎了。
冷霜落猛地抬头。
——不是碎了。是被人从内部解开了。
温鸢心脏猛跳。
师父在灵主宫里。灵力屏障被从内部解开——是师父吗?
她拼命用万物亲和感应。什么都感应不到。灵力花太强了,它吞噬了一切灵力信号,温鸢的感知网碰到灵力花的边缘就被撕碎,像一只飞蛾扑进烈火里。
灵力花在皇城上空绽放了十几息。然后开始消散。
花瓣一片一片地凋落,灵力丝线断裂,金色银白色的光点从空中飘洒下来,像一场灵力的雪。灵力花越缩越小,最后在宫顶上方凝聚成一个极小的光点,然后——灭了。
灵主宫恢复了平静。
但宫门紧闭了。方才还半开着的两扇灵力金属宫门,在灵力花消散的最后一刻轰然合拢。门面上的阵纹全部亮了起来,极亮的金光,比之前明灭呼吸的状态强了十倍不止。宫门被锁了。
温鸢站在广场上。
师父还在里面。
然后——她的丹田震了一下。
不是错觉。体内的五瓣碎片齐齐颤动,像五颗心脏同时跳了一拍。温鸢的万物亲和本能地运转起来,丹田中那五瓣碎片的光芒一明一灭,频率越来越快——像在回应什么。
在回应第六瓣碎片。
信号从灵主宫的方向传来,穿过紧闭的宫门和层层灵力屏障,微弱但清晰——第六瓣碎片被解锁了。灵力锁解开了。碎片本身的脉搏从宫内传出来,和温鸢体内五瓣碎片的颤动形成共振,六道脉搏在某一瞬间合为一体。
但碎片还在灵主宫里。师父还在里面。
温鸢攥紧了桃木牌。木牌上的刻痕硌着掌心,疼了一瞬。
宫门面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灵力阵纹中,有一种纹路——温鸢看到了。
她的呼吸停了一瞬。
灵种符文。
和枯井下的一模一样。古朴的弧线,桃花枝伸展的弧度。那些符文嵌在宫门阵纹之间,极其微弱,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
灵种符文亮了。
极淡的绿中带金的光,从符文的线条里渗出来。亮了一息——不到一息。
然后灭了。
像一只眼睛睁开了一下,又闭上了。
温鸢站在宫门外。风从灵主宫的穹顶吹下来,带着灵力暴动后残留的微弱灵力波动,打在脸上像一层薄雾。碎片已经解锁了,但师父还没有出来。宫门紧闭,灵力屏障从内部被解开又被重新封死,灵种符文亮了一下又灭了。
她攥紧了桃木牌。指节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