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鸢沿着裂缝崖壁往上爬。
手脚并用,指甲扣进崖壁的裂缝里,碎石硌着膝盖和手肘。裂缝很窄,只容一人侧身通过,但灵力乱流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像无数只看不见的手推着她往上挤。
谢辞跟在她身后,一手撑着崖壁一手护着她的背。银灰色的灵力壁面贴在她身后,挡住了大部分乱流——但碎漏的灵力气流仍然从缝隙里钻进来,拍在她后背上,一下一下的,不算疼,但每一拍都让经脉一颤。
冷霜落在最后,竹简被灵力压住一角,另一只手死死扣着崖壁的凸起。
三个人爬出了裂缝。
裂缝上方的天空是灰色的。不是阴天的那种灰——是灵力乱流搅碎了光线,让阳光透不进来,整片天空像蒙了一层灰蒙蒙的纱。天裂谷的灵力环境就是这样,天地灵力在这里是混乱的、失控的,光也被搅乱了。
温鸢站在裂缝边缘,大口喘着气。手掌上全是碎石磨出来的血痕,指甲缝里塞着泥土和灰屑。
然后她感觉到了。
从裂缝深处传来的——师父的万物亲和。
不是减弱。是变了。
温鸢对师父的万物亲和太熟悉了。三年的朝夕相处,三年的同住一个屋檐、同吃一锅饭、同走同一条路。师父的万物亲和在她感知网里是一种恒定的存在——温和的、安静的、像春风拂过水面一样的'融入'。万物亲和平时就在师父身上无声无息地运转着,融入天地灵力,融入风声雨声,融入脚下泥土和头顶青天。
但现在不一样了。
万物亲和还在。但它的质地变了。从'融入'变成了'切割'。温和的春风变成了刀锋。温鸢站在裂缝边缘往下感知,那股灵力不再是柔软的水流——是无数根看不见的线,从裂缝底部向外辐射,像一张由银丝织成的巨网,每一根丝线上都带着锋锐的灵力气息。
她从没见过师父的万物亲和变成这种形态。
万象境覆了下来。银灰色的光幕贴在她身周,隔开了残留的灵力乱流。谢辞站在她旁边,声音很沉。
——别回头看。他说了让你走。
温鸢没有走远。
她站在裂缝边缘,慢慢地蹲了下去——这样她就看不进去了。裂缝的边缘挡住了她的视线,她只能看到灰蒙蒙的天空和脚下碎裂的岩面。
但她能听到。
从裂缝深处传上来的声音——不是说话声,是灵力碰撞时发出的嗡鸣。低沉的、持续的,像大地深处有某种巨兽在翻动身体。
温鸢蹲在裂缝边缘,手掌按着冰冷的岩面,心跳得很快。
谢辞看了一眼她的背影。沉默了两息。
万象境不能直接探入裂缝底部——那里是灵力乱流的核心,万象境开窗口的话会被搅碎。但刚才师父走进漩涡的时候,万物亲和在裂缝壁面上留下了痕迹。那些锋锐的灵力线切过的地方,崖壁上形成了一道道稳定的路径——像被刀刻过的沟槽,乱流被万物亲和'推开'了,路径上残留着师父灵力的气息。
谢辞把万象境的光幕贴上那道路径。光幕顺着万物亲和留下的沟槽往下滑——不是强行穿透乱流,是沿着已经开辟的路走。窗口勉强打开了,但画面不停地抖。像水面上被风吹皱的倒影,裂缝底部的一切都在摇晃、扭曲,偶尔闪过一片模糊的白光再恢复。
谢辞把光幕的角度调好了,让温鸢从蹲着的角度可以侧过头看到窗口里的影像——银灰色的水镜在崖壁上抖动,映着裂缝底部模糊的画面。
温鸢侧过头。
看到了——勉强地看到了。
裂缝底部,灵力漩涡的蓝紫色余光还没有完全消散。师父站在漩涡边缘,灰袍在灵力乱流中纹丝不动。
两个人站在他对面。
一男一女。黑袍。袍边绣着暗金色的灵力纹路。他们在师父对面的位置站定,灵力从暗金色纹路里缓缓流出,像一圈无形的栅栏把他们和师父隔开。
男的先开口。
——三千年了。灵种纯血后裔只剩你一个?
师父没有回答。他站在漩涡边缘,金色的瞳孔映着蓝紫色的余光。灰袍的袖口被乱流撕开了一角,露出里面一截手臂——瘦。瘦到温鸢在万象境窗口里都觉得不可思议。那不是修士的手臂。修士的经脉里常年有灵力流转,身体不可能瘦到那种程度。但师父的手臂就是那么瘦。像一根枯枝,皮肤下面几乎看不到肌肉的轮廓。
女的笑了。笑得很轻。
——万物亲和……确实有意思。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打量的味道。比我们'众生归附'温和多了。但温和有个好处——它不伤人。
师父终于开口了。
——你们不该来这里。
三个字。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很实。
男的目光在师父身上停留了一瞬。他的灵力从暗金色纹路里涌出来更多了一些——温鸢在万象境窗口里看到,那股灵力的颜色很深,带着一种浓稠的黑色。
——追杀令是大能们的命令。三千年前的命令。我们只是执行者。
师父没有动。
——三千年前的命令,你们执行了三千年?
万象境窗口里,男的沉默了一瞬。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灵力纹路的流速快了一分。
然后他出手了。
不是常规的灵力攻击——没有剑光、没有掌印、没有灵力冲击波。他的灵力从身体里涌出来,不是向外打出去,而是向外'吸'。像一个漩涡,但比天裂谷的灵力漩涡小得多——范围只有丈许,但密度极其恐怖。
温鸢在万象境窗口里看得清楚。那股灵力碰到什么就吸什么。空气里的灵力被它吸进去,地面的碎石上的残余灵力被它吸进去,甚至连光线似乎都微微扭曲了一下——像一盏灯在它旁边黯了。
众生归附。
温鸢在灵魂深处感应到了碎片的反应。两瓣碎片同时颤动了一下——不是害怕,是'认出了'这种灵力。众生归附的攻击形态。和温鸢体内的万物亲和同源但相反——万物亲和是'融入',众生归附是'吞噬'。同样的灵力种子,长出了不同的方向。
师父的万物亲和迎了上去。
不是硬挡。
温鸢看着万象境窗口,屏住了呼吸。师父的万物亲和从'切割'的形态再度变化——锋锐的银丝散开,变成几百条极细的灵力线。这些线不是迎着对方的吞噬力硬扛,是'分流'。对方的吞噬力涌过来,被这几百条细线分成几百条小溪,让它们从万物亲和的网里穿过去——不碰核心,不碰本体,让吞噬力像水穿过渔网一样流过去。
万物亲和的本质不是'挡'。是'疏'。
两人在漩涡边缘交手。天地灵力乱流被两人的灵力搅得更混乱——蓝紫色的余光忽明忽暗,地面上的碎石在灵力冲击中簌簌地跳动。
温鸢死死盯着万象境窗口。
黑袍女没有出手。她站在旁边看。偶尔在嘴角说一句。
——不够。这样打下去你撑不了多久。
师父的攻击不多。他大部分时间在防守和分流——对方的吞噬力一次又一次地涌过来,被他的万物亲和分成几百条细流穿过去,不伤分毫。偶尔回手,万物亲和像刀一样划过对方的灵力护罩——师父的万物亲和在'切割'形态下,每一根灵力线都锋利得像剃刀。
划中了一次。
黑袍男的灵力护罩上裂了一道缝。裂缝很小,但从万象境窗口里看得很清楚——银灰色的光在护罩表面撕开了一道口子。
但黑袍男立刻用众生归附把裂缝补上了。他的灵力像膏药一样糊上去,裂缝在眨眼间愈合。
师父的手在微微发抖。
温鸢看到了。万象境窗口里,师父的手——那只从裂缝袖口露出来的、瘦得像枯枝的手——在发抖。不是灵力不够的抖,不是恐惧的抖。是更深处的什么东西在消耗他。
冷霜落在旁边低声说了一句。
——万物亲和的代价……
温鸢转头看他。
冷霜落手里的竹简已经翻到了某一页。他指了一段,声音压得很低。
——万物亲和的本质是——用自身生命作为灵力的'种子'。
温鸢没听懂。她看着冷霜落。
冷霜落的目光没有离开竹简。
——不是灵力。是生命。万物亲和不是用丹田的灵力去感知天地——是用自己的命。每一次全开万物亲和,就是在燃烧生命。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段无关紧要的文字。但每个字落下来,都像钝刀子割在温鸢心口上。
温鸢愣住了。
——师父……一直在烧自己的命?
冷霜落合上竹简,看了一眼万象境窗口。
——不只是战斗。万物亲和的日常使用——感知灵力、融入自然——都在消耗。只是平时消耗很慢。像蜡烛慢慢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