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吸——呼,吸。银族匀缓了呼吸,他的目光有了聚焦点,好像从冥府回到人世,视线落在罗塞塔的脸上。他喘了一口气,艰难地说:“……不要走。”
“好冷,好空。不要、留我、一个人。”
这便是罗塞塔被调往此处的最大原因。
正常使用生命固化装置的患者曾经描述过使用感受:眼睛闭上又睁开,就像睡了一觉,他们就从死亡中归来。但是在战场上,有不少战士被迫短时间内多次使用生命固化装置,有些人甚至一个小时内死去活来数次,他们的感受与之截然不同——
“混乱?是混沌……“
精神被抛进风暴中剜碎,然后在虚无的海中沉没,靠着意志勉强归来的灵魂变得残缺,记忆紊乱,心智受损。银十字在他们健康完整的身体上找不到病因,只能判断是可能存在的“灵魂”出现问题。在生与死之间往返太多次,灵魂被此岸与彼岸的引力扯碎。
唯有罗塞塔能缓解这种症状。
作为研发者的罗塞塔试图治疗这种灵魂病,她用咒术联系受试者的灵魂,用自己的意识锚定伤者的人格。在拼凑了无数破碎的灵魂后,罗塞塔看见了“线”。一根没有形体和尽头的线,连接每一个死而复生的灵魂。她循着这条无形的线望去,看见了由无数丝线组成的河流,这条死河的尽头流向虚妄海。
原来如此,生命从虚妄海中诞生,死后也将回到海中。凡是被创造的,终渴望归于未造之前,万象归于虚无的胎音。
若非精于咒术,任何触碰虚妄海的生灵都会被这片海溶解吞噬,化为不分你我的灵。因此罗塞塔用来治疗这些战士的方法没有办法被推行,她只能一个人下潜捞人,像是海中捞月,又如赌上生命的采珠女。她在汹涌湍急的洋流中寻找同族的光芒,牵着他们的手越过冥府的大门。
不要回头,俄尔甫斯。
她牵起无数个欧律狄刻的手,却无法阻止那些高洁的灵魂如洄游的鱼群再次奔向海洋。
她如何能不回望?
“深呼吸,没事的。”罗塞塔低下头,把莹蓝色的计时器送到战士的计时器前。担心其他动作会引起这个银族的应激反应,她将自己的弱点袒露,显示自己的无害。薄荷蓝的计时器与海蓝色的计时器相触碰,宝石相撞,发出清脆空灵的脆响。蓝金色的治愈光线从罗塞塔的胸前流向银族。
温暖舒适的感觉让银族平静下来,他从冰冷的死海深处返回温暖的浅水海湾。他松开手,眼灯渐渐黯淡,他睡着了。
罗塞塔吐出一口气,站起来。她扭了扭自己的左手腕,将轻微骨裂的关节治好,她走向下一个战士。
没有时间休息了,和死亡抢人必须争分夺秒。
将病房中精神异常的战士全部捞了一遍后,罗塞塔甩了甩发胀的脑袋,她点开露缇娅撰写的档案,将治疗过的病人都标上记号。光屏翻到最后,还有一个人。
【希尔德,银族,生命固化装置使用计数:67】
罗塞塔微微睁大了眼灯。
这里没有绿色的太阳。对敌战线处于环光之国小行星带上,宇宙中冰冷与黑暗才是常态,即使拥有作为生命之源的水,没有光和热,这些水也只能凝结成坚冰,变成白雪从高空落下。出于隐蔽的考虑,这一处伤营也选择白色的涂装作为迷彩,而不是奥特曼们更熟悉的绿色琉璃建筑。罗塞塔在这洁白之地前行,直到白色的尽头。她在一间独立病房前停立片刻。门后寂静无声。
会看见什么?一个暴虐痴愚的疯子,还是一个死寂空虚的活尸?
蓝族的手按上门扉,她打开门,一道银红的赤影如流火冲击,用极强的冲击力和热度把她死死按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