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朝着龙峡关一点点靠近,雨断断续续地下着,丝毫没有要停的意思。宋锦棠的斗笠、蓑衣都盖在了叶明疏身上,后背被雨水浸透了,风一吹,冷津津的。
可她的身前却十分的火热。
二十五年来,她从未与男郎这般亲近,隔着衣衫紧贴着,浑身不自在。她微躬身子欲往后退,他却软了过来;她抬手去扶正他,他又歪歪地倒向了另一边,险些摔下马。
宋锦棠无奈,只能不再动作,任由叶明疏靠在自己怀里。
路行一个时辰,雨渐停了,宋锦棠把斗笠蓑衣收了起来,许是动作太大,弄醒了怀里的人。
叶明疏揉了揉眼睛,动作十分缓慢地仰起头,定定地看着宋锦棠,水雾的眼眶泛着红晕,充满迷茫和无措。
“醒了?”宋锦棠放轻声音询问,她自问这应当不算是很疏离的语气,但好像还是把他吓到了,只见他忙垂下头,坐直了身怯声问:“这……我为何会在这儿?是娘子救了我吗?”
他的声音很好听,像屋檐下雨水垂滴青石的声音,清脆但不吵闹,温润而不黏腻。
宋锦棠看了眼两人之间隔出的空隙,方才黏糊一片的温热被风尽数吹散,她紧跟着松了一口气,回道:“你受伤了,还受了风寒,前面就是龙峡关,到了那里,你可去寻你的亲信。”
话落,叶明疏脑袋更低了,声音也低低的,染上了一丝哽咽,“我、我无人可投奔……”
“……”宋锦棠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打仗并非她的意愿,可她身为央璃人,拿回失地是她身为将领的使命,那五座城池的百姓盼着回家盼了十八年,如今终于实现了。
只是,这无可避免地会连累无辜百姓。
而他也是其中一个吧?
沉默片刻,宋锦棠才道:“如今时局纷乱,你一男郎独行太过危险,可在我那儿养伤几日,待伤好些再做打算。”
“那就……多谢娘子了。”叶明疏侧眸,细长的眼尾弯了弯。脸上的泥泞并没有洗净,眼睛却十分清亮,倒让人生出一种隐隐的期待来,期待他的真实模样。
宋锦棠不自觉盯了两眼,随后又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
日头逐渐西沉,夕阳混着雨后的清新水汽落在了云非小院的大门处。
宋锦棠翻身下马,一身玄色劲装被雨浸得发亮,她径直去敲门,完全忽略了僵直在马背上的人。等转过身来时,正对上他一副无辜恳求的可怜模样。
“……”对视片刻,宋锦棠猜测他应当是不会骑马,只好走过去扶他下马。
此时,小院大门打开,出来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身形微胖,穿着褐色对襟短卦,睁眼便瞧见这一幕,茫然问道:“三娘,这是谁?”
嘴上在问小郎,眼神却在质问宋锦棠,平日里慈祥的眼眸严厉起来,仿佛在说:“你怎么能带人回来呢?”
“师傅……”宋锦棠嘴唇微张,她想说,人都倒在她怀里了,总不能把他扔半路不管了吧?可还没开口,小郎率先说话了。
“娘子恕罪。”他先朝末雨行了一个晚辈礼,虽然穿着破布衣裳,姿态、动作却十分周到,语气恭敬又带着令人怜惜的柔弱,“是我不好,逃亡多日,又体弱多病风寒缠身,如今无处可去,无人可依,幸得小娘子相救,赠我吃食,这才不至于曝尸荒野……”
说罢,他深吸一口气,两滴清泪便落了下来。
末雨有个儿子,也是这般年纪,见不得这啪嗒啪嗒的眼泪,她瞪了宋锦棠一眼,忙安慰起来,“好好好,我知道了,你先别哭,有话好好说。”
宋锦棠头一回见这阵仗,手在身上摸了摸,掏出一条手帕,只是手帕浸透了雨水,湿哒哒的,她二话不说拧干水分,递到了他面前。
“……”叶明疏撩起眼皮,看着面前皱巴巴的手帕,没接。
宋锦棠以为他嫌脏,又往前送了几分,道:“干净的,我没用过。”
“……多谢。”叶明疏微微一笑,抬起的手悬在半空,在即将触碰到时,眉头迅速皱起,身子摇晃似要倒下去,情急之下连忙抓住宋锦棠衣袖。
宋锦棠一愣,她还没见过如此柔弱的人,生怕他又要晕过去,忙问:“你没事吧?”
叶明疏头低着,缓了半天后才抬起头,勉力一笑,“没事……”
他白净的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脊背绷得笔直,但若是细看就会发现,要不是他抓着宋锦棠的衣袖,恐怕就真要倒下去了。
末雨打量他一眼,一咬牙,“别在门口站着了,赶紧进去吧。”
闻言,叶明疏目露感激,连连道谢:“多谢娘子~”
宋锦棠把他带入后屋,“我和师傅住前屋,你就住这儿吧。”
“多谢。”叶明疏再次道谢。
宋锦棠颔首,转身出去了。
一出门,便被末雨拉到一边,“你带人回来作甚?我们的身份又不能……”
宋锦棠无奈,“他受伤了,又孤苦无依,我……”
“你什么你,你是活菩萨啊?”
末雨气不打一处来,又拿她没办法,宋锦棠七岁便跟了她,见她的面比见儿子都多,什么性子也最是明白,休说是重伤昏迷的人,就算是路边的一条狗饿晕了,她也得抱回来仔细照料。
末雨叹息:“你呀,面上冰疙瘩似的,心里比谁都软。”
作为一国副将,很不该是这个性子的。
宋锦棠失笑,“那还不是随了师傅?不过等他伤好了,就送去官府,我们不是也打算在这儿住几日的吗?就当顺手做件善事了。”
“行吧行吧。”末雨斜睨了她一眼,摆摆手打算去帮颜珍卸货,临了,她又道:“治风寒的药家里还有些,锅里烧了热水,你们洗漱一下吧。”
“嗯。”宋锦棠应了一声,钻进厨房煮了一碗治风寒的药,煮好后,端起来走向后屋。
后屋的门虚掩着,宋锦棠叩了叩门,一时没收住力,门开了,她干脆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