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霁抬眼看他,忽然意识到,道歇并不只是粗暴地把他拉走。这个人正在学着理解他为什么会动摇,也没有因为他动摇就判他有罪。
电梯门打开。
齐霁走进去前,回头看了一眼。林承远仍站在会客室门内,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惋惜的平静。齐霁忽然明白,自己不是第一次被这种平静注视。七年前的实验室里,也有人用类似的目光看过他,像看一个暂时偏离预期、但迟早会回到轨道里的结果。
道歇往旁边站了一步,挡住电梯缝隙里的视线。
“看我。”
齐霁照做。
电梯门合上,林承远的脸被切断在门外。狭小空间里只剩电梯运行的轻响,还有道歇略重的呼吸。
齐霁低声说:“我刚才动摇过。”
道歇看着电梯门:“我知道。”
齐霁偏头:“你不生气?”
“生气。”道歇说,“但不是因为你动摇。”
齐霁没接话。
道歇继续说:“他碰到的是你的真实伤口。你会疼,会想安静,会有一瞬间想信他,这不是背叛。”
齐霁指尖慢慢收紧。
电梯下降到一半,研究中心的信号屏忽然亮了一下。林承远发来一条短讯。
你会回来,因为疼痛不会因为爱情消失。
齐霁看了很久,把它删掉。
道歇看见屏幕亮过,问:“谁?”
“垃圾信息。”
道歇没有追问,只把自己的手机调成静音,递给他:“你也调了。”
齐霁接过手机,却没有立刻动作。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他说得不全错。”
“嗯。”
“你不反驳?”
“疼痛确实不会因为我消失。”道歇看着前方,“但你也不是因为疼,就只剩下他一个选择。”
这句话比反驳更有力。
齐霁把手机扣在掌心里,第一次没有因为自己动摇过而急着羞耻。人会被诱惑,不代表已经背叛现实。何况真正可怕的诱惑,从来不是谎言,而是它确实碰到了人最想逃开的地方。
回到车上后,林澈远程发来一句:“人接到了吗?”
小许立刻回:“接到了,活的。”
老邵骂他不会说话。
俞真隔了几秒,发来一条新的记录建议:诱导内容与当事人长期痛苦高度匹配,需避免以“意志不坚定”归因。
齐霁看见那行字,沉默很久。
后来正式报告里,他只写:对方试图以症状缓解诱导合作。
句子冷得看不出任何动摇。
道歇看完,拿笔在旁边补了一句:诱导有效性来自真实痛苦,不应由当事人承担羞耻。
齐霁看着那行字,没有删。
车窗外的雨还没停。研究中心在后视镜里越来越远,灯光温和,像什么危险都没发生过。
齐霁靠在椅背上,终于觉得那间过分安静的会客室离自己远了一点。
道歇把车里的广播关掉,没有让任何声音填满沉默。
齐霁忽然说:“那间房太安静了。”
道歇说:“嗯。安静到像没有人会争吵、失态、说错话。那不是人待的地方。”
齐霁看向他。
道歇补了一句:“至少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齐霁很轻地笑了一下:“你现在判断范围越来越宽了。”
“跟你学的。”
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滑,车里不够安静,有小许压低声音和老邵拌嘴,有林澈在频道里催数据,有道歇偶尔翻动文件的声音。
这些声音都不完美。
可齐霁忽然觉得,自己暂时还不想要那条平滑到没有折痕的曲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