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的气氛,冷得像腊月的冰窖。
沈清霜一进殿就感觉到了那种冷。
不是温度的冷,是气氛的冷。满朝文武分列两侧,每一个人都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像一排排被霜打了的茄子。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咳嗽,没有人挪动脚步,甚至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轻到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沈清霜的目光从那些低垂的脑袋上扫过,落在了御座之上。
极烬华坐在那里。
玄金帝袍,冕旒垂珠,赤瞳如火。
她的脸上没有表情。
那张妖冶的脸上面无表情,像是用玉石雕出来的,冷、硬、没有任何温度。
她的嘴唇微微抿着,嘴角有一个向下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她的手指搭在御座的扶手上,五指微曲,指节泛白,那是用力到极致才会出现的颜色。
冕旒的垂珠挡在她额前,十二串白玉珠在烛光中微微摇晃,将她的脸分割成明暗交错的碎片。
她的目光从垂珠后面射出来,像两柄无形的剑,落在殿中某一个人的身上。
沈清霜顺着那道目光看过去。
柳文昭。
内阁首辅,六十来岁,头发花白,面容清矍。
他站在文官队列的最前面,脊背挺直,双手交叠在身前,面色如常,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波动。
但他的嘴角,沈清霜注意到,他的嘴角有一个极细微的、向下撇的弧度。
那不是一个“恭敬”的表情,更像是一种“忍耐”的表情。
像是在忍着什么。
沈清霜走进殿内,在武将队列的后排站定。
她的位置原本在更前面,镇北大将军,正二品,应该在武将队列的前列。
但她来得晚,不想穿过整列队伍走到前面去,就站在了后排,低调地、不引人注目地。
没有人注意到她进来。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御座之上,在那道冷得像冰刃一样的气息上。
沈清霜站在后排,目光从极烬华身上移开,落在殿中央的地面上。
那里趴着一个人。
匍匐在地,额头贴着冰冷的金砖,整个身体都在发抖。
他的官服被汗水浸透了,后背洇出一大片深色的痕迹。
他的手伸在头顶上方,手心朝上,十指张开,像是在捧着一件看不见的东西。
沈清霜认出了那身官服。
五品,武官,兵部的人。
从身形看,像是兵部职方司的一个主事,姓什么她忘了,只记得是赵恒的下属。
殿内安静了不知多久,然后极烬华开口了。
“再说一遍。”
两个字。
声音不大,慵懒的、漫不经心的语调,像是午后睡醒的人在问“几点了”。
但沈清霜听出了那两个字底下的东西。
不是单纯的愤怒和杀意,而是一种比愤怒和杀意更可怕的东西。
是失望。
极烬华很少失望。
她杀人,她灭族,她一剑梵天抹杀上百人,但她很少“失望”。
因为失望意味着她曾经对某个人、某件事有过期待,而那个人、那件事没有达到她的期待。
此刻,她的声音里有失望。
沈清霜的后背一凉。
跪在地上的五品武官抖得更厉害了。
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断断续续的,像是被人掐着脖子说话:“回……回陛下,北疆急报……副将李沉舟玩忽职守,将令牌交予麾下一名小将,令其……令其擅自调动军队。草原外族趁虚大举袭击,一连攻破三座城池……两座商贸互市,一座军事重镇……死伤无数,仅妇孺就被掳走……被掳走一万有余……”
他说完,额头重重地磕在金砖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然后他就那样趴着,不敢动了。
殿内再次陷入死寂。
沈清霜站在后排,手攥成了拳头。
李沉舟,她的副将,她走之前把北疆交给的人。
玩忽职守,擅自调动军队,防线失守,三座城池,一万妇孺被掳。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刀,扎在她心口上。
她的面色没有变,呼吸没有乱,甚至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但她的手,垂在身侧的手,攥成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的肉里,疼得发麻。
她没有动。
没有站出来,没有说话,没有替李沉舟辩解,也没有替自己请罪。
因为她知道,现在不是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