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门外停着一辆马车。

不，准确地说，是一辆朴素到近乎寒酸的青帷油车。

没有鎏金的车顶，没有绣龙的帷幔，甚至连车辕上该有的銮铃都没挂。

拉车的马倒是好马，两匹通体乌黑的骏马，鬃毛油亮，眼神温驯，一看就是从御马监精挑细选出来的。

但除此之外，这辆车和京城大街上来来往往的那些富商小吏用的车，没有任何区别。

云姑姑站在车旁，看着这辆车，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转过头，看向身后正慢悠悠走来的极烬华。

“陛下。”云姑姑斟酌着措辞。

“就……这辆？”

极烬华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常服，墨发高束，赤瞳在阳光下像两枚烧红的宝石。

她的表情是那种惯常的、漫不经心的慵懒，仿佛去参加臣子的寿宴和去御书房批折子没有什么区别。

“嗯。”

她应了一声，踩着脚踏上了车，弯腰钻进车厢，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人多了闹得慌，就咱们几个，清净。”

她连侍卫都没带。

本来还想带一队亲卫，林澪一看了那些人一眼，极烬华便改了主意。

不是林澪一说了什么，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用那种“汝确定这些蝼蚁能派上任何用场吗”的目光扫了一圈，极烬华就挥了挥手，把亲卫撤了。

也是。

有她和林澪一在，带不带亲卫确实没有区别。

本来就是低调出行，多带几个人反而麻烦。

云姑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想说的是：陛下，您好歹是一国之君，去镇国公府赴宴，连个亲卫都不带？别人会不会说闲话？

但她看着极烬华已经坐进车厢、正撩开车帘往外看的那张脸，话到嘴边变成了：“是，奴婢明白了。”

她转过身，看向身后不远处站着的两个人。

一个是林澪一。

银白色的长发在午后的阳光下如月华流淌，金色的竖瞳微微眯着，似乎不太适应下界阳光的亮度。

她换了那件月白色广袖流光罗裙，穿的是一件黑白银配色的交领长裙，剪裁利落，没有多余的装饰，但穿在她身上，自成一种说不出的高贵。

她站在宫门前的石砖上，像一只暂时停落的仙鹤，与周围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另一个是个小婢女。

十五六岁的年纪，圆脸，大眼睛，梳着双环髻，穿着一件鹅黄色的比甲，手里抱着一个包袱。

她的名字叫青禾，是云姑姑一手带出来的小丫头，进宫不到两年，机灵懂事，手脚麻利，被云姑姑选中跟着伺候。

青禾此刻正仰着头，呆呆地看着林澪一，嘴巴微微张着，眼睛瞪得溜圆。

她不是没见过美人，陛下就美得不像真人，云姑姑虽然年过三十但风韵犹存，沈将军英气逼人，苏编修温婉可人。

但林澪一的美是另一种维度，像月亮出现在白昼的天空，明明不该出现，却偏偏在那里，让人无法忽视。

而且，青禾注意到了林澪一手背上那几片白灰色的鳞片。

那是鳞片。

活的、真的、长在皮肤上的鳞片。

青禾的目光从鳞片上移开，又移到林澪一的脸上，又移到她的头发上，然后又移回鳞片上。

她的大脑正在努力处理这些信息，但处理速度明显跟不上。

云姑姑走过来，伸手在青禾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

“回神了。”

青禾“哎呀”一声捂住额头，终于从呆滞状态中恢复过来，小脸一红，赶紧低下头。

“姑姑，那位……那位……”她压低声音，用气音问。

“那位到底是什么人啊？”

云姑姑看了她一眼。

“别问，别多看，别多嘴。”

青禾用力点了点头，把怀里的包袱抱紧了一些。

云姑姑走到林澪一面前，微微欠身：“林公子，该上车了。”

林澪一的视线从远处的屋檐上收回来，落在云姑姑脸上。

她点了点头，迈步走向马车，姿态从容得像是走在自家宫殿的长廊上。

云姑姑跟在她身后，心里盘算着一件事。

刚才极烬华在上车前，悄悄跟她说了一句：“路上教教她，别等会儿在沈府出了糗。”

“她”自然指的是林澪一。

“教”的内容，自然是凡界的礼仪规矩。

云姑姑当时应了下来，面色如常。

但她心里想的是：教一位龙族皇女规矩？

她一个凡人，教一位活了不知多少万年的龙族皇女规矩？

但她没有拒绝，因为极烬华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有一个极细微的、向上的弧度。

那是一个快要忍不住笑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