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她做了一件让苏婉仪和沈清霜都没料到的事。
她绕过书案,走到苏婉仪面前,伸出手,捏住了苏婉仪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
“你不怕死。”
极烬华的赤瞳近在咫尺,苏婉仪能看到自己在她眼底的倒影,满脸泪水,狼狈不堪。
“但你怕那三千七百个人死。”
苏婉仪没有说话。
“朕不会杀你。”极烬华松开她的下巴,退后一步。
“但朕也不会把银子拨给秀水县。”
苏婉仪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朕批的方案,不能改。”
“陛下——”
“不是为了朕的面子。”
极烬华打断她,赤瞳里带着一种苏婉仪看不懂的、复杂的光。
“是因为朝廷的银子不是朕一个人的,朕也没那么大的能力凭空再变出来一大堆银子。各省各道各州县都在等银子,朕今天为你改了秀水县,明天就会有别人来求朕改别的县。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最重要,每个人都觉得自己等的那些人是天下最可怜的人。朕改了你的,就要改所有人的。改到最后,银子还是那些银子,谁都没落到好。”
苏婉仪沉默了。
她听懂了极烬华的逻辑,但她不能接受。
“所以陛下的意思是——三千七百个人,因为‘不能开这个先例’,就该死?”
“朕没有说他们该死。”
“陛下的方案说了。”
极烬华的眼神冷了下来。
“苏婉仪,朕给你两个选择。第一,按朕的方案办,先修清河县,再修秀水县。朕保证,来年给秀水县的银子一分不会少。第二——”
她顿了顿,赤瞳微微眯了一下。
“你自己想办法,朕不拦你。但朝廷的银子,直到清河县的堤坝修好之前,不会拨给秀水县一分一毫。”
苏婉仪的脸色白了。
自己想办法。
用她的粮食,她的药材,她的积分,她已经清零的积蓄,去修一个需要几万两银子的大堤坝。
极烬华或许不知道她有系统,但她知道自己有能够凭空变出来白粥的能力。
但系统也不是完全免费的,与它兑换物资需要积分。
而自己的积分却已经见了底。
这不是刁难,这是绝路。
“陛下这是在逼臣。”
“朕没有逼你。”
极烬华的声音恢复了慵懒,但那种慵懒底下藏着的东西,让苏婉仪后背发凉。
“朕给了你选择。选第一条,你去帮清河县修堤坝,秀水县的明年修,朕说话算话。选第二条,你自己想办法。朕倒是很好奇,你有什么办法。”
苏婉仪盯着极烬华,从那双赤瞳里读出了某种东西。
极烬华在试探她。
试探她到底有多少本事,试探她到底会为了那三千七百个人做到什么地步,试探她的底线在哪里。
苏婉仪深吸一口气。
“臣选第二条。”
极烬华的眼神变了一下,只是一瞬间,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你自己想办法,朕不会帮你。”
“臣不需要陛下帮。”
极烬华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抬起手。
苏婉仪以为她要打她,下意识地闭了一下眼。
手落在了她的肩膀上。
不是打,是推。
力气不大,但苏婉仪的脚踝还没好,撑着春桃才勉强站稳,这一推让她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两步,后腰撞在书案上,疼得她闷哼了一声。
春桃惊呼了一声“小姐”,沈清霜的刀拔出了一半。
极烬华没有看她们。
她站在那里,看着自己的手,像是那双手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
赤瞳里的光从冷变成了混乱,从混乱变成了一种苏婉仪从未见过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声音。
极烬华的手垂了下来。
她没有说话,没有解释,没有道歉。
她只是转过身,走回书案后面,坐下,拿起一本折子,挡住了脸。
“出去。”她的声音闷在折子后面。
苏婉仪没有说话。
她撑着书案站稳,扶着春桃的手,一瘸一拐地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陛下,秀水县的堤坝,臣一定会修好。不管用什么办法。”
极烬华没有回答。
苏婉仪走了,沈清霜看了极烬华一眼,跟了出去。
书房里只剩下极烬华一个人。
她放下折子,赤瞳看着苏婉仪刚才站过的地方。
地面上有一滴血,是苏婉仪的脚踝伤口崩了,滴在青砖上,很小的一点,但在灰色的砖面上格外刺目。
极烬华盯着那滴血看了很久。
她伸出手,想把它擦掉。
手指触到那滴血的时候,她停住了。
血已经半干了,黏在她的指尖上,温热的。
她看着指尖上的那一抹红,忽然想起苏婉仪刚才说的那些话——“陛下站得太高了,看不到他们”。
不是完全看不到。
而是这个世界的人太多了,多到她一位大乘期的修士都忙不过来的程度。
她救不了所有人,所以直接选择不看。
看了就会在意那些她也无能为力的人,在意就会心痛,心痛就会影响判断,影响判断就会做错决定,做错决定就会有更多的人死。
所以她选择不看。
她把自己的眼睛蒙上了,把自己的心关上了,把所有人挡在外面,然后告诉自己“朕不需要任何人”。
但苏婉仪不信。
苏婉仪要她把眼睛睁开,要她把心打开,要她承认自己也在意。
在意那三千七百个人,在意沈清霜,在意她。
她是极烬华,来自其他世界的人。
论理来说,她不该对这个世界有太多关注。
但她出手了,杀了人、立了国、建了大熙。
虽然一开始她是抱着玩弄的心态开始的。
但她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还有多少时间,她不能再继续随心所欲下去了。
极烬华把手指上的血擦在袍角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她的手指在扶手上敲着,一下,两下,三下。
停。
她的眼眶有些红,但没有流下来。
她是极烬华,她不哭。
永远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