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仪站在门口,看着那本书后面露出的泛红的耳尖,嘴角终于忍不住弯了起来。
“臣会的。”
她走出后堂,晨风迎面吹来,带着桂花的香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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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苏婉仪带着春桃和几个苏家的侍从出了临安府。
粥仙娘娘的名号在江南不是白叫的。
去年她在江南施了四个月的粥,从临安府到下面的州县,不知道救了多少人的命。
百姓不认得她的官服,但认得她的脸。
那张温婉的、带着几分书卷气的、笑起来让人心里一暖的脸。
出城的时候,城门口的守军认出了她。
不是认出了“钦差苏大人”,而是认出了“粥仙娘娘”。
一个老兵看到她的马车,愣了一下,然后扑通一声跪下了,嘴里喊着“粥仙娘娘来了”。
周围的行人听到这声喊,呼啦啦围过来一圈,有人磕头,有人喊“苏姑娘”,有人把孩子举过头顶让她看。
那个孩子就是吃她的粥活下来的。
苏婉仪掀开帘子,脸上带着得体的、温婉的微笑,朝人群微微点头。
她的目光扫过那些脸,有老人、有妇人、有孩子、有年轻的汉子。
他们看着她的眼神,不是看官员的那种敬畏,是看恩人的那种感激。
春桃坐在她旁边,小声说:“小姐,您在江南的名号比陛下还响呢。”
苏婉仪瞪了她一眼。
“别胡说。”
“奴婢没胡说。”春桃压低声音。
“您问问临安府的百姓,是知道‘粥仙娘娘’的人多,还是知道‘陛下来了’的人多?”
苏婉仪没有回答。
她放下帘子,靠在车壁上,闭上眼。
粥仙娘娘。这个名号,她以前觉得是工具——收买民心的工具,造反的资本。
但此刻,听到那些百姓喊她“苏姑娘”而不是“苏大人”,看着那个被举过头顶的孩子冲她咧嘴笑。
她忽然觉得,也许不全是工具。
也许有一点点,是她在乎。
马车后面,沈清霜骑着马跟着。
她今天没有穿银甲,换了一身深蓝色的劲装,长刀挂在马鞍上,马尾高束,看起来不像将军,倒像一个行走江湖的侠客。
她看着苏婉仪的马车被百姓围着慢慢往前挪,咋舌不停。
等马车终于挤出人群上了官道,沈清霜打马跟上来,与马车并行,隔着帘子说:“苏婉仪,你知不知道你刚才那个样子,像什么?”
苏婉仪的声音从帘子里传出来,带着一丝警惕。
“像什么?”
“像神。”沈清霜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
“不是极烬华那种‘横扫一切’的神,是那种……坐在莲花上、手里拿着柳枝、对着凡人微笑的神。慈悲的、温柔的、不食人间烟火的那种。要不是知道你私底下什么死样子,我真觉得你比极烬华更像‘神’。”
帘子被掀开了。
苏婉仪探出头来,看着沈清霜,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
“你再说一遍,我把你嘴缝上。”
沈清霜笑了。
她笑起来的时候,英气的眉眼弯弯的,看起来不像将军,倒像一个偷到糖的孩子。
“你看你看,这就不是神了,神不会翻白眼。”
“我不喜欢‘神’。”苏婉仪看着后方依然在欢送她的百姓。
“我也不喜欢,不喜欢那个叫‘极烬华’的‘神’。”
沈清霜瞥了瞥周围,确认没人能听到后,才低声继续说。
“我喜欢的是那个会歪在榻上看折子的、会说‘朕困了’的、会因为没人来找她就折腾人的——”
“你再说大声点,全村都听到了。”苏婉仪打断她。
沈清霜闭嘴了,但嘴角翘着。
苏婉仪放下帘子,声音从里面飘出来,带着一丝无奈。
“我施粥是为了造反,你知道的。”
“我知道。”沈清霜骑着马,看着前方的路。
“但你知道那些百姓怎么想吗?他们不管你施粥是为了什么。他们只知道,你让他们活下来了。你在他们眼里,就是神。跟极烬华一样的神。”
马车里沉默了一会儿。
“苏婉仪。”沈清霜的声音放轻了。
“我问你一个问题。”
“说。”
“如果不造反,你还会施粥吗?”
马车里又沉默了。沉默了很久。
苏婉仪掀开帘子,看着沈清霜。
晨光落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眼底有一丝沈清霜从未见过的柔软。
“……会。”她说,声音很轻。
“那种三岁的孩子,父母死了,奶奶也死了,一个人站在废墟里——不管我要不要造反,我都会给他一碗粥。”
沈清霜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你就别再用‘为了造反’来骗自己了。”
苏婉仪没有回答。
她把帘子放下,靠在车壁上,闭上眼。
沈清霜说得对。
她一直在用“为了造反”来合理化自己的行为。
施粥是为了造反,修水利是为了造反,关心灾民是为了造反。
好像不这么说,她就没办法面对自己。
但刚才那个“会”字说出口的时候,她忽然觉得——也许不需要理由。
她想做,就做了。
仅此而已。
马车继续前行,车轮碾过官道上的碎石,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春桃偷看了一眼苏婉仪的表情,悄悄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