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烬华不会像普通人那样摔东西、拍桌子、提高音量。
她不高兴的时候,反而会比平时更安静、更懒散、嘴角的弧度更深,赤瞳里的光也更冷。
“陛下。”云姑姑斟酌着措辞,小心翼翼地开口。
“沈将军也许只是……礼尚往来。柳姑娘给她送了请柬,她不好拒绝——”
“朕知道。”
极烬华打断她,赤瞳里的光淡淡的。
“柳如烟看上她了,朕看得出来。苏婉仪也被拉去了,大概是想让苏婉仪帮忙牵线。”
她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早已了然于胸的事。
“那小东西,自己还忙着呢,倒有心思撮合别人。”
“但那只死狗是哑的?”
极烬华偏过头,看着云姑姑,赤瞳里的光带着一丝冷意。
“她有什么不能拒绝的?她是镇北大将军,十万禁军的统帅。她不想去,谁还能绑她去?”
云姑姑沉默了。
因为极烬华说得对。
沈清霜不想去的事,没人能逼她。
所以她是想去的。
极烬华靠在床柱上,赤瞳半阖,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桂花树上。
她在想什么,没人知道。
云姑姑站在床边,看着极烬华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心里忽然涌上一个荒谬的念头——
这女人该不会是在……吃醋吧?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云姑姑就把它掐灭了。
不可能。
极烬华是什么人?她是大熙女帝,是修仙界的强者,是活了多少年的……的什么来着?
云姑姑不知道极烬华具体多少岁,但她知道那个数字一定大得离谱。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因为沈清霜去参加一个诗会就吃醋?
极烬华只是……不高兴而已。
因为她的东西没有老老实实待在该待的地方。
对,就是这样。
云姑姑在心里给自己找了个合理的解释,然后把这些危险的念头压了下去。
“陛下。”云姑姑的声音恢复了平静。
“要不要奴婢去城南别苑看看?”
“不用。”极烬华的语气淡淡的。
“她想玩就让她玩。朕倒要看看,她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她顿了顿,赤瞳里的光又冷了几分。
“狗就是狗,出去跑一圈,总要回来的。回来了,再慢慢收拾也不迟。”
云姑姑听着这话,心里替沈清霜捏了一把汗。
不是在担心替她的腰,而是实实切切担忧沈清霜的安危。
极烬华这个人,嘴上说着“朕不介意”,实际上介意的很。
她现在越是平静,等沈清霜回来的时候,越是不知道要面对什么。
“陛下。”云姑姑试探着问。
“那今天……您想做些什么?”
极烬华靠在床柱上,赤瞳半阖,嘴角那个弧度一直没有消失。
“等。”
云姑姑愣了一下:“等什么?”
“等那死狗回来。”
极烬华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等雨停”。
可云姑姑听出了那句话底下的意思。
不是“等她回来朕要骂她”,不是“等她回来朕要罚她”,而是一种更幽深的、更复杂的、连极烬华自己都未必愿意承认的东西。
极烬华在等沈清霜回来。
因为沈清霜不在的时候,这间寝宫太大了。
大得连窗外的鸟叫都显得空旷。
极烬华闭上眼,靠回床柱上,呼吸依然比平时急促一些,但已经不像昨天那样让人揪心。
她应该高兴的。
今天状态好转,灵力恢复了几分,再过一两天就能完全恢复正常。
她应该去御书房看折子、批奏章,或者去御花园晒晒太阳,或者找点别的事做来打发时间。
但她不想。
她只想坐在这里,等那条狗回来。
极烬华在心里把这个念头翻来覆去地咀嚼了几遍,觉得很不对劲。
她不是那种会等人的人。
从来不是。
在修仙界,只有别人等她的份,没有她等别人的道理。
在凡界,她是皇帝,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她想要什么,一句话就能让人送过来,不用等任何人。
可她现在在等沈清霜。
她在干什么?
她一个渡劫期的修士,大熙女帝,修仙界极氏的嫡长女,在这跟一个小丫头置气?
说出去,她极烬华的脸往哪儿搁?
极烬华睁开眼,看着头顶的房梁,目光有些恍惚。
一定是昨晚没睡好。
对,就是这样。
不是因为沈清霜,不是因为她的离开让这间屋子变空了,不是因为她的甜言蜜语还在耳边、人却跑去了别人的诗会。
只是因为没睡好。
极烬华在心里把这个理由又重复了一遍,然后闭上眼。
阳光透过窗纸洒进来,落在她的脸上,照出那双阖着的眼睛、高挺的鼻梁、微微抿着的嘴唇。
她靠在床柱上,呼吸慢慢变得平稳。
云姑姑站在一旁,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把热水盆端走,换了新的茶水放在床头的案上,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把枕头调整到最舒服的角度。
这些事她做了十年,做得安静而妥帖,就像这间寝宫里的一件家具,有用但沉默。
做完这一切,她退到门外,轻轻带上了门。
极烬华一个人坐在寝宫里,赤瞳半阖。
她想起昨天沈清霜蹲在床边说“我可以陪着你”的样子,又想起今天沈清霜去了城南别苑参加柳如烟的诗会。
她想起那几个字在耳边停留的温度还没散尽,说话的人已经去了别的地方。
极烬华的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这次不是慵懒的笑,不是冰冷的笑,而是一种带着一丝危险的、让人脊背发凉的、像是猎人看着猎物一步步走进陷阱的笑。
“沈清霜。”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夜风穿过竹林。
“你最好,别让朕等太久。”
窗外,阳光正好。
城南别苑的方向,隐约传来丝竹之声。
那个方向,有诗会,有贵女,有柳如烟,有沈清霜。
有她现在的正在玩的东西。
而她的寝宫里,只有她自己。
和床头那盏已经凉透了的茶。
极烬华端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
凉的,苦的,跟她现在的心情一模一样。
她放下茶杯,赤瞳里的光又冷了几分。
不是因为生气。
而是因为——
她发现自己在想沈清霜。
而她想的时候,沈清霜不在。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