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连亭盯着顾盛莫约半分钟,又头看着顾今,道:“你哥?”
顾今摇了摇头。
祁连亭突然站起来,他个子很高,比顾盛高了半个头,骑行套装勾勒出精壮的肌肉线条,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他挡住了顾盛的视线,没再动作,却压迫感十足。
顾盛咽了咽口水,道:“我真是他哥,家里人让给我来找她的,说是能相互照应。”
面前的男人额角红肿,打了发胶的发型塌得稀巴烂,大鼻头小眼睛,乱七八糟地堆砌在一张方脸,下巴的胡子没剃干净,里面的紧身衣在肿大的脖子上勒出一条线,穿着与他这个年纪不符的皮衣。实在糟糕,浑身上下找不到和顾今相似的地方。
万祺冷哼一声,向上的目光堆满探究和讽刺,道:“大哥,喝酒了别发酒疯了,见到女孩就说找妹妹,左拐六百米是派出所,你找人去哪里找行不行。”
两人把顾盛当成刷流氓的醉汉了。
眼见有人护着顾今,顾盛气焰降低了几分,又开口说道:“她真的是我妹妹,你们要不要看我的身份证,我们都是怀县来的。”
顾盛面前的人脸色阴沉,真的从口袋里掏出了身份证,在祁连亭的眼前晃了晃。
祁连亭看见上面的地址,临杨市怀县百灵镇五村第二大队。
他侧眸,看见顾今一脸警惕地看着顾盛,随手掏出自己手机,当着顾盛的面按下了报警号码。
顾盛几年前频频出入这地方,对这串数字十分敏感,紧张地上手想抢走祁连亭的手机。祁连亭举手躲过,双目睥睨,声线冷淡,
“你干什么?”
“既然不想,那还不快滚。”
少年年纪明显比他小,但此人身上气焰旺盛,顾盛甚至担心,似乎再上前一步,他几秒前咯吱作响的拳头就要落在自己的脸上。
没抢到手机,又怕他们真的报警,顾盛收敛表情,后退几步,离开之前对着顾今说道:“我还会来找你的,你给我等着。”
顾今死死盯着顾盛的身影,直到他上了一辆老式摩托车,朝东扬长而去,消失在马路尽头。她终于如释负重。
祁连亭转头就看见顾今原本紧绷的面庞慢慢平静,双目却隐隐渗出几分后怕,不,是恨意。
像是遇到了一场夏季的台风,风尘席卷而来,阴霾密布,难以散去。
吃完东西之后万祺和两人道别,顾今骑在祁连亭的左边,她很敏感,察觉到探究的目光的时候,突然放慢了车速。
头一次,顾今直勾勾地看着他,开口道:“你是有什么事想问我吗?”
祁连亭双眸几乎是在顾今望过来的时候,同时直视前方。
顾今的自行车突然停了下来,她双脚落地,撑在自行车把手的手臂竟然变得颤抖,不难看出她真正假装镇定。她的表现,不难让人联想到她和刚才的声称哥哥的人关系匪浅。
她的车速慢了下来,这时候目光变得坦诚,道:“他确实是我哥。”
祁连亭挑眉,似乎在意料之中,道:“亲的?”
“堂哥,他叫顾盛,我大伯的儿子,现在在樟城读书。”
顾今说起“顾盛”这两个字的时候有些咬牙切齿。祁连亭垂眸,问道:“你怕他?”
她仰着头,眼尾有些发红,声音染上了秋夜的凄凉,道:“他也怕我,因为一年前我把他打进了医院。”
顾今说这话的时候似乎还在回味那场“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胜利。
她又继续说道:“刚才谢谢你和万祺,不过你们不用担心,我打得了他一次,也能打得了他第二次,而且会比第一次更狠。”、
祁连亭扭头看她,她眼中的恐惧不再。
她这是不想麻烦别人。
但祁连亭品出了不同的意思。顾今不想把她和顾盛、或者说她以前的事情公布于众,一旦向外索取帮助,就必须暴露心中不愿意让看到的过去。
从马路尽头冲出来的风,在他的眉眼间停留,祁连亭垂眸,轻笑了一声,道:“那你挺厉害。”
“看着像好好学生,没想到还有这样一面。”
她闻言后反问道:“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这句话一出,放佛两人成了多么熟悉的知心朋友一般。
这种莫名其妙的感觉却只有祁连亭察觉到了。
顾今说完之后还暗暗说自己运气很背,做的坏事都被别人发现。
顾今说话之前习惯预设对方接下来的话,她早就编好了祁连亭往下深问的时候要回答的词句,却不曾想他淡淡地吐出来一句夸她的。
她错愕地看着他,头一次觉得这个人很奇怪。顾今张了张口,欲言又止,似乎想说点什么,但最后只说了一句“谢谢。
回到仕茂公馆,顾今踏进院子前忍不住朝着外面看了一眼,祁连亭的背影消失在柏蕊公馆的门口,她轻叹了一口气,走了进去。
客厅灯火通明,却毫无人气。
顾今在这里住了差不多两个月,听苏兰说祁家是做医疗器械发家的,祁连亭的父亲祁远南接过父辈的担子的时候,正逢房地产行业兴起,祁家乘势而上,动辄千金投入建材行业,成立怀杨建材,交由弟弟祁远东管理,一路高歌,又拓展了海外几个国家的市场,成了樟城市数一数二的名企。
顾燕尔在怀杨建材当首席财务官,成为祁远东的左膀右臂。
事业上风生水起,家庭难以兼顾,夫妻俩对儿子祁霖多是放养状态。祁霖小时候在外公外婆家生活过一段时间,老一辈人无条件的宠溺造成了他无法无天的性格。
此刻祁霖和他的狗都不在,苏兰听见声音后从楼上下来,问顾今吃过东西了吗?
顾今点了点头,正打算上楼的时候听见外面传来说话声,余光看见绰绰人影经过,一个提着黑色包包的、年近六十岁的老妇人走了进来,祁霖双手抄兜,懒洋洋地跟在她的身后。
那老妇人穿着一套水绿色的裙装,将顾今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却不打招呼。紧随其后的顾燕尔提着两个礼盒走了进来,看见顾今在场,目光愣了一下。
顾今用疑惑的目光看着她,顾燕尔回过神来对着老妇人介绍道:“妈,这是顾今。”
她走近顾今,拉起她的手,温声说道:“来,顾今,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祁霖的外婆,你也跟着叫外婆吧,或者你可以叫她蔡外婆。”
脑子里某一帧记忆瞬间被掀开,她似乎对这个面前的老人有点印象。
某年清明假期,小雨淅淅沥沥下了一整天,好动的她待不住家,穿上大人的雨衣拉着好朋友往山上跑。
昨天刚扫过墓,山路小径边上的野草被除得很干净,上山的路畅通无阻。
两个小孩要去找野生的番石榴,必经之路是顾家的世代祖坟宝地。果子结得最多的那一棵树在祖坟旁边,两人手拉着手过去,看见一座坟墓前站了两个女人。年轻的在撑伞,老一点的蹲着在烧纸。
蹲着的女人似乎听见了什么声音,抬头四处张望,顾今也就是在这个时候看清了那张脸,真是蔡周荷。而当时站着的那个女人,就是顾燕尔。
蔡周荷似乎并没有很惊讶顾今的出现,只是眼尾的笑意淡了几分,朝着她点了点头,道:“你就是顾今啊,来这里还习不习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