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攸宁没作声,甚至有点怀疑是不是自己听错了。
又或者说,何曜说的和他想的不是一个意思。
他垂眼看向何曜手里的检查单,转移话题似的开口:“你忙完了?”
“没有。”
“那你过来干什么?”
何曜把几张检查单放到床头柜上,语气平静:“你不是紧张么。”
“……”
也不知道何曜从哪得出的结论。
唐攸宁眨了下眼,“你在我就不紧张了?”
何曜进来时摘了口罩,眼镜还没取下来,镜片后的目光落在他脸上,“至少不会一个人胡思乱想。”
唐攸宁愣了愣,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何曜已经低头翻开病历。
“明天早上八点开始输液,时间比较长,两个小时左右。”
“输的时候如果觉得心慌、胃不舒服、睡不着,都是正常反应。”
他说着,又看了一眼唐攸宁手背上的留置针。
“留置针别碰水。”
“晚上早点睡。”
“明天七点半之前把早餐吃了,不要空腹输液。”
何医生一说就是一长串,唐攸宁听不太进去,也不想听,于是开始走神想,何曜给其他病人交代注意事项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
事无巨细,一条接着一条。
以前唐攸宁没听过。
现在倒是把患者待遇体验了个彻底。
想到这里,他忽然开口,“何曜。”
“你对每个患者都这么上心?”
这些话其实是护士的工作,何曜抬头,“不是每个患者都和你一样。”
他又问:“记住多少了?”
唐攸宁觉得麻烦,随口道:“全部。”
“说一遍。”
“……”
病房忽然安静下来,何曜坐在床边,唐攸宁靠在病床上。
两个人对视几秒,最后唐攸宁没忍住扯了下嘴角,“不然你给我打印出来贴在床头?”
何曜似乎在考虑可行性,看了眼墙上空白的地方。
唐攸宁神色倦倦,“行了,该知道的都记着呢。”
他提起另一件事,“你要是忙,家里的猫我让迟述带走。”
想了半天,唐攸宁最后还是说出这句话。
毕竟是他捡的,这还没两天呢,就当个甩手掌柜扔在何曜家里,怎么看都有些奇怪。
何曜却已经起身,不知道是不是又要去看病人了,听他这话倒是回得很快,“不用。”
“怎么不用?到时候给你惹出麻烦了我还得…”唐攸宁话还没说完就被何曜打断。
他二次重复:“不用。”
这次话里带了点不清不楚的东西。
唐攸宁没说完的话显而易见,好像巴不得和自己撇清干系,一点儿拖泥带水都不要有,何曜听着不舒服。
唐攸宁没察觉到,还在喋喋不休:“比如要是把你沙发床垫什么的挠坏了怎么办?要是有天它闯祸,锅碗瓢盆什么的啊搞翻一地,你一气之下…”
话还没说完,手机铃声忽然响了。
唐攸宁下意识看了眼自己的手机,是瞿冬。
估计是酒醒了。
两个人这个距离,何曜自然也看清了屏幕上的字。
他没动,也没说话。
唐攸宁挂断了,打算先和何曜扯清楚猫的事,补完后面半句,“…到时候我还不是得去接走。”
手机安静了五秒,然后又响了。
何曜这下开口了,“接电话。”
镜片挡了太多后面那双眼睛的情绪,唐攸宁看不真切,但两人之间出现僵持的气氛太明显,刻意忽视的东西悄无声息蔓延上来。
唐攸宁手指一动,接了电话。
他没开免提,瞿冬声音听上去有点哑,上来直接开门见山地问:“在哪家医院?”
病房里太安静,听筒里的声音传进两个人的耳朵。
唐攸宁下意识反驳,“谁跟你说我在医院了?”
“别装,迟述倒的一干二净。”
瞿冬抓了把头发,朋友两个字说的好听,出了事就瞒着所有人。
“二院是吧,病房号给我,我马上到了。”
本来还想唐攸宁自己说,结果一个电话打过去对方还是嘴硬,顶上红绿灯跳成绿色,瞿冬踩下油门,他说:“你不给我我也能找到。”
眼前人没走,这又有一个马上到的,唐攸宁还没说话,就有人替他回答了——
“住院部11楼39床。”
“……”
声线很明显不是一个人,但很熟悉。
瞿冬那点儿担心一下被另外的东西给压下去,沉默几秒,他开口,“何曜?”
“……”
唐攸宁故作镇定:“你听错了。”
紧接着又是一句:“还有事,先挂了。”
瞿冬看了眼被挂断的电话,后知后觉,何曜好像就是在二院上班?
轮子压过地砖越来越远,脚步声由远及近,门口突然探出一道人影——“何医生!16床——”
何曜反应极快,也没再和唐攸宁说一句话就转身往外走,边走边戴好口罩问:“什么情况…”
人转眼没影,唐攸宁视线停留在门口,看了好一阵,才收回来。
手背里的留置针时时刻刻提醒着自己现在的情况,没人想把自己弄得狼狈,想把事情变得复杂。
但往往麻烦找上你的时候就是很突然,和许久未见的人也是。
唐攸宁那按下去五年的状态似乎要卷土重来,他不喜欢医院这个地方是很早以前就开始的,后来认识何曜才没那么抵触了。
何曜在医院,所以那些冷冰冰的机器和消毒水味儿好像都能被掩盖住。
脑海里思绪乱飞,窗外时不时扑朔过去几只鸟雀,叽叽喳喳吵的人心更乱。
瞿冬进来的时候,就看见对着窗外发呆的唐攸宁。
“发什么呆呢?”
一声响指让唐攸宁回过神,见着瞿冬,他眨了下眼,原先的情绪就不见踪影了。
对方手里还提着一袋子水果,探望病号的态度很足。
唐攸宁揉了揉眉心,“你倒是来的快。”
瞿冬已经抽了凳子坐下,脸上颇有一副秋后算账的架势,“别岔话,迟述说你这眼睛是老毛病是怎么一回事儿?”
唐攸宁还不知道瞿冬套话套到什么程度了,置若罔闻道:“什么老毛病,车祸撞的后遗症。”
瞿冬眯了眯眼,突然说:“不是何曜当初打了你一拳,你眼睛瞎了,然后跑到国外治去了?”
这是哪门子来的谣言?唐攸宁一听立马反驳:“他打我?我打他还差不多。再说我出国跟他有半毛钱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