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拿什么与我抗衡?”
傲景的话语飘荡在空旷的大殿中,引动一声雷响。
他的眼睛里散发出血红色的光,就像饿虎疯狂掠夺着猎物。
颛顼的灵力还在不断泄出,声音也变得虚弱起来,他轻哼一声,道:
“你可知还有一句话叫:吃不了,兜着走。”
傲景没有听进去。
他闭起眼睛,心中跃出一股睥睨众生的喜悦。
那感觉如子夜幽昙盛放,如海浪排山倒海而来。
一股强有力的灵力在他全身经脉中窜行。
“自不量力!”
“自不量力!”
二人异口同声说出了这四个字。
就在这时,傲景狂骄的脸上闪过一丝异常。
噼里啪啦的雨声入耳,大风将屋内的蜡烛吹灭。
但大殿没有暗下去,反而更亮了。
颛顼身上的灵光重新燃烧起来,比之前更亮,更烈,像一簇不灭的火焰。
“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
傲景的声音变了。
颛顼淡淡地问了一声:“真空劫的下一劫是什么?”
颛顼感觉到灵力在回流。
不是被抽走的那一部分在回来,而是更多的灵力从他身体深处涌出来,像是打开了某个闸门。
他的脸色恢复了,说话的声音也平稳了。
傲景的声音反而弱了下去,他不敢置信地开口:“魔、境、劫……”
这一次,二人的表情完全对调了。
傲景的脸彻底白了。
颛顼提起一口气,看着他道:“摄灵的灵根,只能在自己历化的层级之下,对么?”
“你……你是魔境劫?怎么可能……”傲景顿时觉得既无辜又无语。
无辜的是这世间怎么可能有人能一次历化双劫呢?万年来不曾有过,却被他遇到了!
无语的是他知道自己被算计了,眼前之人从头到尾都知道他会摄灵术,并且一开始就准备要用此法对付他的。
但是,他又是如何知道的?
他嘶吼着,从未那么迫切地想求一个答案。
“你原本就知道我会摄灵术,你怎么会知道,怎么会知道……”
他拼命想松开那股吸力,可他抽不回手。
颛顼的灵力像一把铁钳,把他死死钳住。
颛顼露出一个开恩的笑,回他道:“我不仅知道你和雷雳修炼摄灵术,我还知道摄灵术乃巫祖所创。
“巫祖之死便是因为摄灵反噬,而巫祖就是先神之神。
“你方雷氏的摄灵术来源于巫常氏苍夜,他是巫常氏国主虚咸之胞弟。
“八百多年前,他盗取摄灵术,残杀族人,受蛊毒反噬,要靠换血维生。
“他于三百余年前投靠雷雳,你方雷氏一族靠着摄灵才趁机崛起。
“这期间雷雳摄灵人数达七百七十七人。
“而你傲景的真空劫之所以能历化完成,是摄取了子鞅兄长灵根之故。
“这些够了么?你还想知道什么?”
颛顼每多说一个字,傲景的脸色就白一分。
“……是书手、书手告诉你的,对不对?”
他还在作垂死挣扎,不愿意承认眼前之人的身份,主要是不想承认自己输得如此彻底,步步都被他算计在内。
颛顼沉定敛吸,将被傲景吸收的灵力全部收回,从容地回他道:“欲求人勿知,莫若己勿为。”
傲景顿时像泄了气的球猛地弹开,一屁股坐在地上。
一个念头在他脑海中炸开,即便再不愿,也不得不承认他是谁了。
他将那两个名字含在口中,久久不敢说出。
颛顼全身一震,四面八方的灵力聚拢而来。
一颗新的丹元重新凝结,变成一枚金丹纳入他的体内。
他的头发忽地变成红色,魔气笼罩全身。
一只以灵力化成的黑龙在他身上飞绕,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那咆哮声引得四野鸡鸣狗吠、虎啸狼嚎之声附和而起,仿佛是一种臣服的应和。
黑龙被颛顼收归入体。
他一化两劫,功成。
他本人神魔共体,魔境劫对他而言易如反掌。
所以在他历化真空劫成功之时,傲景亦看不出任何端倪。
须臾后,颛顼的头发恢复成黑色,魔气退散。
他端立在傲景面前。
这个人为了庆祝胜利把自己灌得烂醉。
这个人刚才还在得意地说自己赢了。
现在他像一条蛆虫一样在地上打滚。
他的皮肤被全身乱窜的灵力撑开,抱着头大叫起来。
颛顼缓缓开口,声音沉重:
“不是你们的东西,千万不要觊觎。
“万年前,你们觊觎迷雾山,盗取厌火国神树。
“三百年前,你们觊觎历化之果,以摄灵盗取他人灵根。
“如今,你们又觊觎这九州之地,妄图称霸神州。
“我告诉你,阴暗只会滋生污泥,污泥注定长不出稼穑。
“这雾瘴、毒虫、疫病、祸乱之恶,哪一样不是因你方雷氏而起?你懂了么?
“我今日来的目的,岂止报仇而已。
“子鞅、乐儿的命,我要你血债血偿。
“那些被你族灭杀之人的痛,还有厌火国的债,我会让雷雳一并还上。”
“雷雳……”傲景痛得在地上嗷叫,他用仅剩的一丝理智从颛顼的话中听出了一个信息,“雷雳没死?”
“我不让他死,他便不会死。他什么时候死,死在谁手上,我自会安排。
“迷雾山因你方雷氏而被诅咒,你们的恶行在这里绵延万里,承袭万年。
“天道轮回,报应昭彰,任谁也逃不了。
“你以为自己坐在那个位置,便可掌握一切?
“可惜在这浮世沉沦之中,若无高世之才、望众之德,居高临下,不过是更快沦为箭靶而已。
“这个道理雷雳明白,所以他只会隐于暗处使坏。
“而你偏要明目张胆,穷极杀戮之能。在雷雳看来,你愚钝不堪。
“在苍生这一棋盘上,连我亦无资格执子,更何况雷雳与你。”
颛顼冷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丝对自己的嘲讽。
“洪荒万万载,究竟是谁在排布棋盘?谁在执手下棋?谁又在制定棋规?”
他走到大殿门口,望着浩渺夜空,自言自语般说着。
“你妄称自己乃天道例外。奈何天之大,道之深,何以言内?况有外乎?神也好,人也罢,是何等无知。”
颛顼说完,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他用背影对着傲景,眼眸沉定。
“我是谁,你知道了么?”
“颛……颛顼。”
傲景茫然地仰望着那个此刻仿佛与天同高的人。
颛顼的头微微转向他,却不多停留一刻。
所有的愤怒在那一瞬间泄去,所有的悲喜在那一瞬间停滞。
“那你也应该知道了吧!血狱香尊,仍是我。”
“血狱香尊”四个字出口,一头触目惊心的红发映入傲景眼中。
傲景心中只剩悲绝。
他一心追求的权势与胜利,竟是如此渺小。
不过迷雾山一隅,不过九州之地,不过他阿爹心上一块小小的角落。
到头来,他满盘尽输。
而眼前这个人,是真正站上过权力巅峰的人。
可他又得到了什么呢?
这一刻,傲景觉得迷雾山从不曾这么冷过。
是啊,他这一生,连成为眼前之人对手的资格都没有。
他涌出一口血,永远闭上了眼睛。
归寂!只是一个生命的逝去,这条大道上,颛顼的面前还有多少人会如斯永眠呢?
他或许也是其中之一!
他走出了大殿,将自己置身于凄风厉雨中,他的前路朦胧,但他的背脊依然挺拔。
他的胸中依然怀着热望,他早已遍体鳞伤,多一道两道新痕,又有何惧!
认清这世道沧桑,永昼与永夜、至善与至恶皆非久象,造化有星辰浩瀚,也有风雨连床,天理有大公至正,也有阴阳向背。
大道万千,众生各有其貌,无非“度”与“教”,恒无定势。
无度,大而生乱,延至灭世之灾;无教,人心不古,世道终将浇漓倒悬。
而他,不过是宇宙洪荒的渺小微尘,他于尘世之使命不是让自己变成繁星,而是聚沙成塔,凝尘为珠,启明心智。
世间福祸,终归要苍生自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