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员和护士们甚为好奇地探出脑袋,可待他们看清那危在旦夕的那张脸后,脑海中响起像是被一道巨雷劈中般的轰鸣。一种深深的恐惧顿时包裹住了所有人。
没有一个人会不认得他。他的特写被挂在每一间大大小小的军事指挥所荣誉墙上,示以告诫全球军官。
只要这位指挥官坐镇战场一日,全球的人类战士便不会后撤一步。
大家都以为,他会挡在人类最前面,绝不会倒下。
可那位似乎刀枪不入的神明,突然之间就躺在自己面前的担架里,浸着血,生死难料。
迷茫焦虑霎那间爬上每个人的心头,人群中甚至传来压抑不住的反呕声。
窗外,依旧艳阳高照。
走在最前面的长官神色仓皇,找到正努力维持秩序的安娜,用同声翻译器问道:
“谁是你们这里能力最强的医生?”
彼时,楚岁秋正给一名被弹片砸成贯穿伤的小士兵做止血与注氧。
唔......弹片自后脖颈划入,从右侧面颊飞出,红区伤情,有点棘手。
估计现在里面血肉全绞成一片了......万幸没有口底血肿或舌后坠,暂时脱离了窒息处境。
先上甲虫机器人做清创,探测性止血仪保持全程运作。
这样至少能活到转移到首城高级医院的时间。
一道冰冷的枪口抵在了她的太阳穴上。
“不好意思女士,全球军事总局。现勒令你停下手头的一切工作,尽全力救助我们带来的人。”来人声音听起来只有十几岁,带着点尚未喘匀的气息,用命令性口吻言道。不过吃了少年薄荷音的亏,这话听起来很没震慑力。
楚岁秋眼神一冷,没等开口,一道急促的男声呵斥道:“孟照渊!你丫记大过!”
安娜带来的长官跑来,怒气冲冲地一把夺下那人的枪。
“薛铭大队长这时候还想着纪律呢?”对方似是怒极,反讽道。
......
楚岁秋没有心情关心两人的对话,她的注意力第一时间就被担架上那名男人分走了。
她十六岁开始坚守在全球最危险的边境线,上过炮火连天的战场,也独自到怪物占领的壕沟里救出过伤员,见过生命垂危之际的奇迹转好,也见过康复过后原本活蹦乱跳的人一夜之间病情急转直下。
她游走在生死线之间,和死神抢夺过一条条生命。有的抢输了,大多抢赢了。
可这么多年以来,她从没见过有人受这么严重的伤。
因为一般人伤这么重,早就死了。
可他还有呼吸。尽管微弱,也像海上蚍蜉死死抓住最后一根浮木,饶是生机渺茫,也死死不肯松手。
似乎有什么在牵制着他,让他宁愿承受着比死更大的痛苦也不愿撒手离这人间而去。
楚岁秋深吸口气:“都出去。”
“啊?我们想守......”
“出去!”
楚岁秋赶走那帮紧张不已的长官们,又让安娜接手那名贯穿伤小士兵:“你来负责他的生命体征和抗生素。”
“啊?楚队,我......”安娜猛然捏住自己粉色护士服的衣角,愣在原地踟蹰不安。
“你已经考过了战地一阶医学证,要相信自己的能力,我就在你旁边,拿不准就来问我。”
安娜今年十九岁,梦想是成为一名像楚岁秋那样的医生,如今得到了自己偶像的认可与鼓励,一双蓝色的大眼睛亮晶晶的,整个人士气昂扬:
“好!我一定不辜负您的期待!”
楚岁秋拉上了手术区的帘子,诊所里凌乱的脚步与奔跑的身影自此隔绝在视线中,只剩下她与那名奄奄一息的男人。
她给了自己极短的时间镇静,又依次飞速启动起所有手术机器,一时间,程序化的机械响应声不断:
“A35026号人造心肺仪,已开启最大功率,可随时启用。”
“你好,我是小灵,您的手术助手。温馨提示,人造血库已备好。”
“伤者表面清洁进度:0%......35%......78%......已完成。”
自动清洁完血渍后,楚岁秋这才看清男人的具体形貌。
男人长得竟有些意外的好看,五官如名家大师的水墨画一样精致,连失去血色的唇都为这张脸增添了分异样的美。清俊的眉眼微微蹙起,若这双眼睛睁开,一定是和山间坠淌的山涧一样好看。
为防止衣服与伤口粘连,他的上半身被脱得不着寸褛,只有腿上还戴着部分机甲,硬度极高的超级合金钢机甲表面已是痕迹斑驳,成了废品一堆。
远看他的皮肤是一种历经常年征战后的浅浅小麦色,近看则大大小小的伤痕触目惊心地映入眼帘,新旧淤青、烧伤、火器伤,撕裂伤......层层峦峦交叠一起。
可想而知,各种内脏器官,情况也并不会好到哪里去。
比起受伤,更像是整个人已经烂掉了皮肉,徒剩一副残缺勉强的骷髅骨架,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仔细一瞧,他的脖子还挂着一条细细的银链,上面串了把样式诡异的银制钥匙,在白炽灯光的照耀下闪着细碎的亮光。
银链是死扣。
她下意识摸了下自己胸前的那条银链。除了自己的是活扣,其他部分都很像,甚至可以说,是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