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走祁大师后,赵满金这才穿过人群看向站在回廊上的赵雪无和阿烛。
他离府前,阿烛还是一副心不甘情不愿的样子留在赵雪无身边,没想到才过去不过数月,就已经相处得如此和睦了。
不过更让他以外的,是赵雪无的病情。
赵雪无当真如同祁大师说的那般,待在阿烛身边就能痊愈,就连很是相信玄学的赵满金都要为此狐疑一会儿。
做法结束后大家都已经四处散开,阿烛与赵雪无也正要离开,刚转身便有一疾步走来的老管家,拦住了二人的去路。
那老管家冲着二人作揖道:“六小姐,家主有请。”
阿烛见没她什么事便假意跟着人群散场,不一会儿她又悄摸折返回来,后背贴着清贻堂的外墙,侧耳去偷听里屋的说话声。
“父亲与阿无,已经许久未曾好好坐下说过话了。”
赵满金亲自端起茶壶给赵雪无倒茶,说话时貌似还有些哽咽,眼角泛着些许的红。
赵雪无却毫无情绪波动地看着他脸上的微表情,他的任何一个反应她都不想错过,她要看看这个人到底要怎么在“亲生女儿”面前上演父女情深。
“今天这个茶,是从你母亲的家乡送来的,你尝尝合不合你口味。”
赵雪无的手从桌子底下拿上来,指腹拈起圆润的陶瓷茶杯,一边转动一边查看着里边淡绿色的茶水。
“茶是好茶,但我的母亲已经死了。”
赵满金闻言目光一滞,脸色骤然沉了下去。
他完全没想到赵雪无痊愈之后会是如此冷漠的性子。她赵雪无分明是被刘彩云带大的,为何会对养她成人的母亲有此等态度?为何还会对那个不过相处了短短五年的生母念念不忘?
当时不过才五岁的小孩,怎么可能会对短暂陪伴过的人有这么深的情感?以至于这么多年都忘不掉。
“你生母的确是不可多得的才女,她英年早逝的确可惜,不过此等不知顾及自己亲生女儿性命之人,并不值得眷恋。”
“父亲指的,是母亲带着孩子自戕的谣传吗?”
赵满金浓眉不展,他心情沉重地饮下一杯热茶,这才叹了口气,说:“阿无,做人要懂得感恩,若不是你刘母当年奋力从发疯的庄婉妤手中救下你,也没有你的今日,你怎可倒反天罡,说你刘母造谣此事呢?”
赵雪无将手中的茶杯重重放下,她已经没有耐心,再跟这些人来来回回地说这些已经没有挽回余地的话了。
“您还有别的话要说吗?我要回去休息了。”
“你我父女二人许久未见,你怎一丝想念也不曾有?想当初你病情还未痊愈之时,阿爹每每归家,你都是要第一个冲上前来迎接阿爹的,怎病好了,性情却大变了?”
赵雪无问:“那您是希望我好,还是不希望我好?”
“阿爹自然是希望你好的。”
“那便不必再多说什么,我本就是这样的脾性,不过是得了疯病才一副小孩心智,您要我死了母亲还天天以笑待一个害死我母亲之人,我做不到。”
“啧……”赵满金有些着急了,他看赵雪无的眼神开始有些失望,但他还没有放弃,依旧劝说:“阿爹知道你对当年你刘母给你母亲喂哑药之事耿耿于怀,但阿爹不都罚她了吗?她也知错改正了,如今她养育你多年,多少怨多少恨,也该抵消了吧!”
赵雪无冷哼一声,手掌撑着桌面起身,居高临下地睨着赵满金,说:“那我今日便真真切切地告诉你,消不了。刘彩云害死了我的母亲,她就算是跪下来求我,也抵消不了。”
“你以为你就相安无事了?你扪心自问,你是一个好父亲吗?你是一个好丈夫吗?你又是外人口中宅心仁厚的君子吗?多少无辜婢女、妻妾因你没了性命,你数得过来吗?”赵满金张口又要说什么,赵雪无立即打断道。
赵满金盯着赵雪无眯了眯眼,满脸猜忌。不知道是何缘故,他总觉得眼前这人,可以是任何人,但绝不可能是他的女儿赵雪无。
但他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赵雪无不是赵雪无。
“阿无,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希望父亲能清楚自己这些年都做了些什么。”赵雪无转身要走,却突然想起来什么,又轻笑提醒道:“夜半多梦,恶鬼缠身,是不会无故发生的。”
眼前这扇门被赵雪无拉开,冷风猛然灌入,站在门口的小厮瞬间将脑袋垂下。
赵雪无还未走远,赵满金在屋内摔打东西的声音便传入了她的耳中,可谓是震耳欲聋。
真是可惜那样好的茶盏了。
思至此处,空无一人的眼前忽然出现了阿烛的身影。这人站在湖面那架木桥中央,背着双手望着空中那一轮明月,任由雪花飘落至头顶、肩膀,划过她同样冰冷的脸颊。
赵雪无嘴角微扬,放缓了脚步朝着阿烛走去。
“怎么一个人站在这里?也不带个婢女,等我呢?”赵雪无用手肘轻轻撞了撞阿烛的胳膊。
阿烛没有看她,只闭着眼睛应了一声:“晒月光。”
“大雪天晒什么月光,冷不冷?”她牵起了阿烛冰凉的双手捧着,轻轻摩擦。
赵雪无刚从烧着炭火的屋内走出,手还是温热的。
阿烛的目光落在二人的手上,不多时忽然开口问:“你一个人,承载着两个人的记忆,是不是很痛苦?”
赵雪无思索片刻,又加快了搓手的速度,回道:“其实我们这些当捉妖师的,共情能力并不强,不然遇到类似嘘嘘那种情况的妖怪,就很难下得去手了。”
“你真的只是将你自己,当做是旁观者去看待吗?”
赵雪无笑了笑,打趣道:“你就当不了捉妖师这些职业,因为你太容易感性了。”
“阿元,你的计划得让我知道,你行动的时候得让我给你打配合,因为那是我们共同的敌人,你此后不能再单独行动了,不然你非要带我回来是为了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