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到日薄西山,瞿温才伸了个懒腰注意到桌角的信,信纸厚厚一沓。
方仲平一上来就骂他,说自己写了十几封信他一封不回,他在家里望眼欲穿他娘以为是什么狠心姑娘抛弃了他。
但好在仲平收到了萧雪的回信,萧雪告诉他瞿家平反了,瞿温在回来的路上。
于是仲平在出门游历中州的前夕挑灯夜战写了这封长长的信:
新帝励精图治,于政务素喜亲历亲为,如此自上而下,朝廷官员不敢马虎懈怠;新帝吏治严明,赏罚果决,有人不用心做事从京都被贬岭南,在岭南依旧放浪,直接被贬到了荒无人烟的黄州,也有三品大员一夜之间连降两级,提着脑袋勤勤恳恳了三两月便又官复原职。
如此一来,谁也不敢存着花花心肠假公济私。
更妙的是,皇上虽然收走了钟离虞的全部军权,但还是保留了他的大司马尊位。早朝之上杨太傅、林懿和钟离虞三足鼎立,杨太傅故意打马虎眼,看另两人争来争去,最后再来一招落井下石,皇上只陪着三人演戏,静观其变,前脚收了钟离虞献上的美人为妃,后脚暗示林懿想把他妹妹许给他最有出息的儿子襄王。
鹊桥事变死伤惨重,皇上已决定明年四月寒食节后加开恩科,仲平让瞿温过完年就可上京,可以住在他家里。
他还认识了一位新朋友,他这次去中州就是去找那位朋友玩耍喝酒。
仲平给瞿温留的回信地址是在洛阳。
瞿温拿起笔便给他回信,信上告诉仲平他下月会与萧雪完婚,愿他玩得开心,其他事宜等见面详谈。
他只回了一张纸,因而仲平收到后大骂瞿温是个负心汉。
骂完便向他富有的新朋友伸出手借了二百两银票,给瞿温萧雪买新婚礼物。
瞿温站在父母兄长的牌位前,这座宅子已经空了,但牌位仍在,父母兄长音容笑貌犹在。
他目光炯炯,心中默念,四月寒食节后加开恩科,孩儿必要进士及第、入京做官,亲手将那钟离虞送上绝路。
他眼中有不息的火焰闪烁,义无反顾,使命必达。
——
永初元年十一月初十,黄道吉日。
漫长的礼仪规程令两颗相爱的心不堪其扰,直到酒过三巡、明月高悬,新房的门这才缓缓合上。
屋里忽然变得很安静,萧雪隔着红盖头偷望他,期待但又不知所措地攥紧了衣角。
瞿温酒量甚好,但今晚他喝得太多太急了,虽然仍旧未醉,但已有些飘飘欲仙之感。他先洗净了手和脸、用两大杯热茶漱了口,这才遣下人们离去,笑着走向萧雪。
他掀开红盖头,仔细、长久地凝视着萧雪,有如入梦境的不真实感。
萧雪知道要发生什么,就算不知道,只看瞿温此刻的目光便也能够洞悉。
但大约是太紧张了,在这样的时刻,她竟伸出手摸了摸瞿温微红的脸颊说起蠢话:“你看起来喝了好多酒。”
此言一出,她便将自己的局促暴露无遗,于是瞿温将手停留在了她的腰际,未再动弹。
“萧儿。”他低低呢喃着她的名字,挺拔的鼻梁贴在了她的鼻翼旁。
他身上温和清冽的松木香气涌进萧雪的鼻翼,让她幸福且安乐,她睁眼看着他,能够看清他睫毛的颤动。
她主动吻他,握住他的手从腰上移走,而后瞿温立即反客为主,不再有片刻迟疑。
满屋红烛的光仍亮着,萧雪发觉自己喜欢这样的时刻,让她强烈地感受到自己的存在、渴望与爱意,他们真真正正地走进了彼此的生命里,成为了永远无法分割的藤蔓。
在短暂的退出后,瞿温伏在萧雪的耳畔一遍遍诉说着爱意,萧雪心想原来如他一般的谦谦君子也终究不过只是个凡人,但她却更爱他了,他的庸俗鲁莽、他的急切情欲和他的爱意延绵。
唯有她可见。
——
两人错过了次日的早膳和午膳,直到傍晚才走出了房门。
他们手牵着手,走去河畔看灯。
月圆花好,花灯不灭,秦淮河两岸丝竹声不绝。
瞿温和萧雪并肩站在桥上,看着今夜的金陵城,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这是他们相识相知相爱的地方,他们血肉落地生根的地方,他们的故乡。
“我觉得我们就要阔别这里、做离家千里的游人了。”萧雪笑叹,“我嘴上总说要走遍大好河山,去边境甚至边境以外的地方,但今夜看着此情此景,又生出许多不舍。”
“我们再回来便是,总有很多机会可以回来。”
这岂不理所应当,萧雪心想,京都距离金陵也没那么遥远,若是可以的话最好年年都回来才好。
他们就这么笑着闹着依偎在彼此身旁,看灯、说话、畅想着近在咫尺的未来,往昔岁月的所有苦难在此时此刻都被抛诸脑后,只剩下爱与欢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