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雪半个时辰前就准备出门了,但在门口被母亲扣住了。
母亲把她拖回屋里换了身衣服、重梳了发髻、修改了妆容,顺便把燕子等人骂了一顿。
“娘,我要迟到了。”萧雪见母亲还在那儿挑发饰,一贯温柔的语调都急促起来,“我以前宴会也都是那么打扮的,我又不去相看人,花这些功夫做什么?”
母亲不语,只是一味地打扮萧雪,萧雪只好在心中庆幸至少母亲是很擅长这些的,金陵城中常有贵夫人模仿她的衣着妆容。
连推带拉的,萧雪终于在最后一刻带着燕子逃出家门,还好今日街巷上人不多,马车一路飞驰可保她准时抵达瞿府。
今日风大,瞿温在门前站了会儿,寒风把方才的酒劲一股脑全吹了上来,脑中醺醺然的,只觉得很开心。
他老远便瞧见了周府的马车,那马车驶得飞快,瞿温见状已面露笑意,决定一接到她便要问她是被什么事儿给耽误了。
可是,当她站在他面前时,他一句话都问不出来了。
他只顾得上凝视她大而明亮的眼眸,精巧可爱的鼻尖,她修长脖颈上的玉坠,和衬得她足以令春风秋月皆形同虚设的莲粉色衣裙。
寒风呼啸而过,心中悸动平地起风波。
两人走去宴会厅的路上,萧雪在和瞿温抱怨被母亲拦住不让出门的事,连绵不绝的风将萧雪发间清甜的香气一刻不停地送入瞿温的鼻中,故而他的思绪早已不知飞往何处。
直到两人在厅中坐下他方才冷静下来,他一来庆幸午后没有打开第二瓶酒,否则后果不堪设想,二来感谢萧雪平日在书塾上课时从不如此盛装打扮,不然他的秋闱定要因为日日思美人如狂而凄惨落榜。
4
酒足饭饱之后,在瞿温的提议下,大家玩起了击鼓传花的游戏。
本是孩子们的聚会,可才玩了两轮,瞿温父母竟带着瞿家大哥来了,萧雪静静环顾四周,揣测今日到场的好几位姑娘应当是瞿家特意请来与大哥会面的,玩游戏的好时机自然是不可错过。
瞿父是有两万兵权在手之人,瞿家的家世自不必多说,何况父母通情达理,大哥又生得一副好相貌和好脾性,这样的婚事放在金陵城中横竖左右无论怎样看都属上乘。
于是拿到花的姑娘们也没什么好害羞的,金陵城中流水般的美人各个才情兼备,有姐姐要奏高山流水,瞿温笑着看向哥哥:“这首你拿手,你去合奏一曲吧。”
全场登时鸦雀无声。
瞿温又说:“哥哥,苏家姐姐是客人,怎好叫客人独奏。”
萧雪瞧见瞿温和他母亲相视一笑,这才恍然醒悟他方才提议要击鼓传花的用意,实在老谋深算。
好在这首高山流水弹得不错,萧雪听人说起瞿母年轻时琴艺绝伦,瞿府里那一张张好琴都是她的藏品,心下了然。
一曲奏罢,萧雪瞥见瞿父与客人在廊下低声交谈,神色凝重,但她没有多想,很快又被姐妹们的笑声拉了回去,这样一来,竟忘了要将手里的花抛出去。
直到旁边的人推她,她才回过神来,可惜为时晚矣。
5
瞿温怕萧雪为难,起身便要替她打圆场。
但还不及他开口,萧雪就落落大方地站起身向瞿母要了一面琵琶。
她奏霸王卸甲。帐下佳人拭泪痕,门前壮士气如云。
她自幼慕英雄,万千英雄中,最慕西楚霸王。琵琶声下,英雄末路,四面楚歌。
萧雪是江南风水蕴育出的女子,明眸皓齿,温柔婉转,但她手下的琴弦却有西楚霸王拔山盖世的孤勇悲凉。
“好家伙,好家伙。”仲平听得目瞪口呆,几近词穷,“这是周萧雪吗,我都快不认识她了。”
“我认识。”瞿温轻声说,目光无有一刻从萧雪身上离去,“这才是她。”
余音绕梁久久不绝,瞿温深陷在萧雪的琴声和自己的思绪里,不知不觉已缓缓踱步出了屋外。
“玉坤兄。”萧雪在身后叫他,“天色已晚,我先回家了。”
瞿温回过神来,走到萧雪身旁:“我送送你。”
路上,瞿温逗萧雪,问她是不是去过战场,不然怎可把曲子弹得那样好。
“可不,我在梦里去过很多回。”萧雪也逗他,见他被逗笑了,补充道,“每年戏班子都会来金陵唱霸王别姬,我年年都去,所以是在戏里看过战场。”
“年年都去?”
“嗯,年年都去。”
“这么喜欢西楚霸王?”
“千古无二的真英雄我当然喜欢。”
瞿温闻言竟生出许多的失落,拔山扛鼎、以一当十、浴血沙场,这些词与他可都毫无干系。他望着她的侧脸,在暮色里柔和得不像话,她喜欢的若是那样的英雄,那他呢?
“玉坤兄,等春天戏班子来演出时我邀你同去呀。”她向他发出邀请。
他心中的失落为此又再度烟消云散了。
两人继续闲谈着,快走到府门时,瞿温见父亲身边的小厮慌慌张张地跑来。
“出了什么事?”
“公子,不好了,扬州城出大事了!扬州盐运使今日午后被满门抄斩!扬州府尹全家下狱,目前生死不明。”
瞿温和萧雪对视一眼,瞧见彼此的脸色都忽然大变。
“玉坤兄觉得为何?”
“为何?”瞿温的眼眸忽然变得悲凉,“圣上荒淫无道,宠信奸佞,权倾朝野的奸相钟离虞已涂害了中原腹地,如今,他是终于要把他的毒爪伸向歌舞升平的江南了。”
萧雪闻言心惊,若盐运大权为钟离虞所控,扬州官场覆灭,那下一步又会是哪里?
金陵城的天,怕是要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