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漾到教室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大半的人。
有人对寒假作业答案,有人借别人的作业抄,有人聊过年收了多少压岁钱。
贺远坐在老位置上,看到池漾进来,朝他挥了挥手,“池漾!这儿!”
池漾走过去把书包放下,他看了一眼旁边,顾桁宁的座位空了,桌面上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顾桁宁转一班了,你知道吧?”贺远从后排探过头来。
“嗯。”
“以后你一个人坐了。”
池漾没说话,他把书包塞进桌肚里,拿出课本放在桌上。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空荡荡的椅子上。
老江让人搬来了新课本,又让班干部检查卫生,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就放大家走了。
池漾把新课本放进抽屉里,坐在座位上没有动。
贺远问他走不走,他说“等人”,贺远没多问,背着书包走了。
教室里人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几个在聊天。
池漾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门口,走廊上有人来来去去,脚步声、说话声、笑声混在一起,他等了一会儿,拿出手机看了一眼:九点二十。
顾桁宁走进来的时候,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校服外套,胸口绣着学校的标志,他走到池漾旁边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来,两个人斜对着。
“报到完了?”池漾问。
“嗯。”
“一班怎么样?”
“没什么区别。”顾桁宁顿了一下,“阮以慈也转一班了。”
池漾愣了一下,“嗯。”
“不过她请了几天假,还没来。”
池漾点了一下头,没有多问。
二十多天没见,顾桁宁瘦了一点,下巴线条更分明了,头发长了一些,和视频里看到的差不多,但真人在面前感觉不一样。
顾桁宁伸手把池漾校服领口翻出来的标签塞回去,手指在他后颈上蹭了一下。
“手怎么这么凉?”池漾问。
“冷到你了?”顾桁宁顺势握住池漾的手,发现池漾的手还挺热乎。
“没有。”池漾回握住。
从那天开始,顾桁宁每天中午都从四楼下来等池漾一起去食堂吃饭。
贺远每次都自觉地往旁边让一让,现在已经不觉得奇怪了。
两个人吃饭的时候话不多,但池漾觉得这样就行。
唯一的变化是放学。
那辆黑色的轿车每天准时停在校门口,司机陈叔站在车旁边,等顾桁宁出来。
池漾站在校门口的柱子旁边,看着顾桁宁走过去,上车,车门关上的时候,顾桁宁会回头看他一眼。
…………
开学第五天,池漾放学后先去了趟便利店把自己寒假的工资结清了,刘老板多给了五十块,说是“过年红包”,池漾把钱放进书包夹层里,那枚弹珠安安静静地躺在旁边。
他到家换鞋的时候,看到门口多了三双鞋,一双男人的黑色旧皮鞋,鞋底沾着泥;一双女士皮鞋,鞋面上有划痕;一双老式布鞋,鞋帮磨得发白。
池漾站在玄关,听到客厅里有人说话,不止一个人。
他走过去,文珍站在茶几旁边,脸色很差,手指攥着衣角,指节发白。
沙发上坐着三个人,一个中年男人,灰色夹克,头发乱糟糟的,手里夹着一根烟;一个中年女人,烫着卷发,涂着红指甲,翘着二郎腿;还有一个老太太,瘦小,穿着一件深蓝色棉袄,坐在文珍平时坐的位置上,手里拄着拐杖。
“哟,小漾回来了。”中年女人先开了口,声音尖细,“长这么大了,不认识了吧?我是你表婶,这是你表叔,这是你奶奶。”
池漾没有叫人,他走到文珍旁边,看着那三个人,语调平平,“你们来干什么?”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表叔把烟头摁灭在茶几上,留下一个黑印子,“我们是你长辈,来看看你们,不行?”
顺着茶几往下看,池漾看到了一盆黑炭,没有点燃的炭,估计是他们带来的。
“看完了?”池漾的语气很冷,“看完了可以走了。”
表婶的脸拉了下来,从包里拿出一张泛黄的纸拍在茶几上,“你看看,这是你爸当年写的欠条,两万块,借了十几年没还,我们最近要买房,急用钱,今天就是来要这两万块的。”
池漾低头看了一眼。
纸已经发黄了,边缘有些破损,但字迹还能看清——借款两万元,落款是他爸的名字,日期是十几年前的。
池漾不知道这张欠条是真是假,但他知道他爸那个人,借钱不还这种事,他做得出来。
“这是我爸欠的,你们找我爸要去。”池漾说。
表叔站起来,比池漾高了半个头,“你爸死了,不找你们找谁?”
池漾的眼神冷了下来。
“你爸那个混蛋……”表叔还没说完,文珍忽然开口了。
“够了。”她的声音不大,但抖得厉害,眼睛控制不住地往那盆炭上乱飘,“钱会还的,你们先回去。”
“会还?什么时候还?一年?两年?”表婶站起来,走到文珍面前,手指戳着她的肩膀,“你们孤儿寡母的,我们也不好意思逼太紧,但我们家是真急用钱,我儿子可是着急结婚啊!”
文珍没有躲,也没有说话,她的嘴唇在抖,手也在抖。
老太太开口了,声音沙哑,“文珍啊,你嫁到我们家这些年,我们也没亏待你,现在你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我们理解,但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说是不是?”
文珍低着头,没有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