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焕生素来孤僻寡言,懒得参理会,亦是黑衣策马,默然独行。
一路走走停停,日头自东向西缓缓偏移,天光渐暗,暮色四合。
日暮时分,众人行至一处临水古镇——浮云镇。
镇子不大,却依水而兴、商旅繁盛,昼夜热闹不休。
入夜之后,两岸灯火次第亮起,沿街灯笼错落摇曳,暖红橙黄铺满长街,映得往来行人眉眼温柔。
镇上随处可见佩剑修士,各门各派服饰交错,散修三五成群聚于酒肆茶坊,言谈之间,句句不离逍遥门、仙盟盟主大典。
仙门盛会在即,四方修士齐聚于此,整座小镇皆被江湖剑气与烟火人气裹满。
江拂雪择了镇上规模最大,最气派的天上云客栈。
三层飞檐翘角,楼宇恢弘气派,门前两串红灯笼高悬,牌匾笔力遒劲,两侧楹联书着客似云来,宾至如归。
烟火堂皇,气度不凡。
马车稳稳停在客栈门前那刻,满堂目光尽数聚焦而来。
这马车上有南疆皇室的标识五彩蝶,还有万剑宗的字拓,自然惹眼的很。
只是众人聚精会神,却没想到下来的是这么个人。
陆霜序一身宽檐斗笠覆身,层层白纱垂落,从头肩尽数遮掩,完全窥不见半分容貌身形。
下一刻,身着藕粉衣裙的月魄俯身而出,稳稳横抱起斗笠覆面的陆霜序,一步步踏入客栈大堂。
这诡异又矜贵的姿态,瞬间引得满堂哗然。
大堂人声嘈杂,数十桌修士齐齐侧目,细碎私语此起彼伏,潮水般漫开。
“是万剑宗的人。”
“被抱着的是谁?遮得这么严实,古怪得很。”
“听闻万剑宗这次带了个半妖入逍遥门,不知是哪一位?”
“半妖赴逍遥门?简直自投死路!逍遥门最是斩妖除魔,此人怕是活不长了。”
“噤声!万剑宗名头摆在这儿,岂是我们能妄议的?”
细碎议论不绝于耳,月魄神色未变,全然置若罔闻,抱着怀中之人稳步穿行,随小二指引上楼入房。
二人刚上楼,门口光影一动,江拂雪缓步踏入。
青色衣衫,身姿如琼枝玉树,清冷绝尘。
她一入场,满堂嘈杂瞬间压低,所有私语尽数消弭。
世人皆知万剑宗江拂雪,容貌、修为、品性皆是仙门顶尖,盛名远播。可亲眼相见,众人依旧忍不住心生惊艳,屏息侧目。
江拂雪眸光浅浅扫过大堂,温柔颔首,礼数周全。淡然气度,自带仙门翘楚风范。
沈寂川紧随其后,对着四方修士温和抱拳示意,温润有礼。
最后踏入客栈的,是殷焕生。
一身黑衣沉冷,眉眼深邃凌厉,容貌绝色,气质却阴郁刺骨,如深水暗涌,生人勿近。
他一进门,满堂温度骤降数分。
众人瞬间警惕,不少修士指尖悄然按上剑柄。
殷焕生妖瞳微光隐隐浮动,妖纹在肌肤下若隐若现。
便是傻子也知道他就是万剑宗带来的那个半妖。
厌恶、忌惮、排斥的目光密密麻麻落在他身上,年轻修士眼底皆是毫不掩饰的鄙夷,视他为污秽异类。
可瞥见他腰间悬挂的万剑宗令牌,所有人又硬生生按下拔剑的冲动,敢怒不敢言。
殷焕生对所有敌意视若无睹,非但不惧,反倒唇角微挑,勾起一抹凉薄挑衅的笑意。
抬步,从容上楼。
夜半三更,月上柳梢,浮云镇真正的热闹才刚刚拉开序幕。
楼下划拳谈笑、杯盏碰撞、市井喧嚣彻夜不息,灯火通明,彻夜无休。
夜深人静,陆霜序换下月魄装束,恢复利落身形。
她猫着腰,蹑手蹑脚摸至殷焕生房门前。
房门未锁,虚掩一线。
她轻轻推开门缝,闪身入内,迅速合上门扉,隔绝外头所有喧嚣。
屋内未点灯,只桌心一盏孤烛摇曳,光影昏昧。
殷焕生并未安睡,独坐桌前,半张面容沉在阴影里,半张被烛火映照得明暗交错,轮廓冷白凌厉。
他垂眸凝视掌心,神情专注。
陆霜序放轻脚步凑近探头,才看清他掌心蜷着一条通体翠绿的小青蛇。
蛇身纤细如小指,鳞片莹绿幽冷,在烛火下泛着细碎冷光,温顺地盘踞掌心,轻轻蹭着他的指尖,乖顺异常。
陆霜序心头骤然一紧。
殷焕生本体为妖蛇,麾下妖物皆暗藏诡谲。这小青蛇看似温顺无害,肯定藏着阴毒算计,不知什么时候又要替他害人。
她正暗自戒备,沉思之际,殷焕生忽然抬眼。
眸光沉静,无惊无讶,淡淡落定在她身上。
“你来的倒是早。”
陆霜序微怔,视线不自觉落回青蛇双眸。
那一双蛇瞳幽绿如宝石,幽幽反光,沉沉凝视着她。
不过瞬息,一股浓重困意骤然席卷脑海,眼皮沉重下坠,意识如浸浆糊,昏沉涣散,神魂一阵阵飘忽欲坠。
陆霜序心头警铃大作,猛地咬牙,指尖狠狠掐进掌心,痛感刺破困意,才勉强拽回涣散的神智。
她迅速移开目光,稳住心神,勉强扯出一抹干笑:“什么早不早的,我想师兄便来了。”
她其实不想来,但是殷焕生怎么也是她的任务目标。
他非要来逍遥门,她至少要搞清这个家伙到底在作什么妖。
殷焕生唇角浅扬,笑意凉薄,半点未达眼底。
“那你可要小心了,这有脏东西。”
陆霜序眨眨眼,神色无辜。
“师兄,旁人偏见辱你,你可不能自轻自贱!就算世人非议你是妖,你也不能把自己当成脏东西!”
殷焕生:“……”
烛火猛地一跳。
他脸上从容淡漠的神色瞬间凝滞。
掌心温顺的小青蛇似感知主人情绪波动,微微抬头,猩红信子吐出,“嘶嘶”向眼前人发出警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