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柔尔张了张嘴,又闭上。她强迫自己喝了一口南瓜汁,很甜。
“所以,”迪戈里先生震惊过后,深吸一口气,双手交叠放在桌边,表情十分专注,“让我确认一下我理解得对不对。”
诺兰坐姿笔直。
“这个叫朱莉·简的女孩,”阿莫斯说,“她有七个……契约伙伴?”
“是的,父亲。”
“一周七天,每人一天?”迪戈里先生追问。
“是的。”
“你是周四。”
“是的。”
迪戈里先生沉默了一会儿。
海柔尔轻声问:“周四的内容是……?”
“草药学研究,温室工作,”诺兰诚实地说,“有时候只是安静地待着。”
“只是待着?”海柔尔重复。
“……是的。”
“待多久?”
“通常是清晨日出后早餐前,下午下课后晚餐前,有时候到宵禁。”
“做什么?”
“看书,照顾植物,她累的时候会靠着我睡一会儿。”
海柔尔沉默了一会儿。“那么……诺兰,你快乐吗?”
“我很快乐。”诺兰的脸没那么红了,他直视着母亲,给出了她这个答案。海柔尔又看向艾丽斯,艾丽斯看着母亲说:“快乐。周四是他一周最期待的日子。”
海柔尔点点头。“那就好。”她低下头,切她的牛排腰子布丁。
艾丽斯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您不生气?”
“为什么生气?”海柔尔放下叉子,“他有喜欢的人,那人也喜欢他,他们之前有契约,约定得明明白白,没有欺骗,他还快乐。我需要生什么气?”
“可是那个模式……”
“那是她的模式,不是诺兰的。”海柔尔说,“诺兰在里面找到自己的位置,并且那个位置让他快乐,这是他的选择,不是她的绑架。”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我们迪戈里家,不看别人怎么活。只看自己的孩子活得好不好。”海柔尔说着,转向丈夫,“你呢,有什么想说的?”
迪戈里先生沉默了一会儿,伯蒂已经吃完了他的那一份晚餐出去和地精打架了,他想了很久,最后他说:“我不是一个很会说话的人。你妈妈总说我应该多表达,但我觉得……有些事情不用说,做就行了,哪怕没有朋友,哪怕不被理解。”他顿了顿,组织一下语言,说道:“你在霍格沃茨做的事,和那个女孩,和她的契约,我不确定我完全理解。但我不需要理解。”他看着儿子,“我只想知道你有没有被亏待。”
诺兰垂下眼睛,“……她没有亏待过我,父亲。”
“那她给你什么了?”
诺兰想了想,说:“她让我知道,”他说,“安静的人不是无趣的人,沉默不需要被填补,我不需要改变,陪伴本身就是语言。”他抬起眼睛,“和她在一起,我不需要变成另一个人。”
迪戈里先生看着诺兰,诺兰从小就安静,小时候,他跟着海柔尔一起去魔法部,别的魔法部同事的小孩会聚在一起打打闹闹,诺兰只是跟着母亲,安静地看着。那时他们两口子就担心,诺兰会不会太像他,太软了,去了霍格沃茨会不会被欺负?
现在他知道答案了,诺兰没有被欺负,他找到了一个不需要他变得强硬的人。
“那就好。”迪戈里先生说,他拍了拍儿子的肩膀,“那就好。”
餐后甜点是苹果馅饼,伯蒂在自己的那份上堆了双倍奶油,他吃一半,地精吃一半,结果是又和地精打了起来。他们从餐厅打到厨房,又从厨房的台阶打到花园,谁都不服谁。
海柔尔坐在餐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她捧着茶杯,突然想起一件事情。“对了,艾丽斯,你刚才说,简小姐的那七个里,有个布莱克?”
艾丽斯眼睛亮了起来。“西里斯·布莱克。”艾丽斯飞快地说,语调上扬,“布莱克家族的纯血叛徒,格兰芬多的恶作剧之王,周五是他的。”
海柔尔的眉毛挑了起来。“布莱克家那个沃尔布加是……?”
“就是他母亲。”
海柔尔靠在椅背上,脸上慢慢绽开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所以,沃尔布加·布莱克,布莱克家族的骄傲,纯血统的典范,把家谱当圣经供着的那个女人——”她顿了顿,享受着接下来的每一个字。“——她儿子,在给人家当周五男宠。”
迪戈里先生咳了一声。“海柔尔,这样说人家孩子——”
“我是在说沃尔布加。”海柔尔理直气壮,“我又不认识她儿子,但我认识她。1971年国际巫师联合会慈善晚宴,她对我说,‘迪戈里夫人,听说你丈夫在每周都去对角巷卖新鲜种子?那一定很……‘有趣’。”她模仿沃尔布加那种居高临下的语气,惟妙惟肖。“好像我丈夫在扫厕所似的。”
艾丽斯噗嗤笑出声。“就算扫厕所又怎么啦,我们家的人凭工作吃饭。”
海柔尔重新拿起餐刀,优雅地切下一块馅饼。“所以现在,她儿子成了别人的‘有趣’。”她把馅饼送进嘴里,心满意足地咀嚼,“梅林果然是公平的。”
诺兰垂着眼睛,嘴角却微微扬起。他想起西里斯——那个在走廊狂奔、把皮皮鬼气得尖叫、和斯莱特林的那帮人擦肩而过会充满挑衅扬下巴的家伙。
沃尔布加·布莱克的儿子。他某种意义上的同伴。“西里斯·布莱克其实……”诺兰斟酌着措辞,“没有那么——可怕。”
海柔尔挑眉。
“他只是反抗得太用力。”诺兰说,“有时候为了证明自己不是某种人,会先成为另一种极端。但他在朱莉身边会安静下来,像……”他想了想,“像终于找到可以降落的地方。”
海柔尔看着他,目光柔和。“你这是在帮他说话?”
“我只是说,他不像他母亲。”
海柔尔沉默了一会儿。“好吧。”她最终说,“既然你这么说……但我还是很遗憾没能看到沃尔布加知道这事时的表情。”
海柔尔心满意足地吃完馅饼,喝了一杯茶,正准备去洗碗时,忽然想到一件好玩的事。“诺兰,”她转向儿子,兴致勃勃地说:“下个周四,你的日子,带那个女孩子来家里吃饭吧。”
诺兰的茶杯掉了,茶水倒在桌布上,洇出一小块深色,他没有清理。“……妈。”
“怎么啦?”海柔尔无辜地眨眨眼,“七个是有点多,一次性都来家里可能坐不下,但一个一个来总是可以的。”
她开始盘算。
“周一那个,布朗家的是吧?让你爸爸请阿莫斯叔叔来陪客,听说符文研究会在招新,阿莫斯应该知道点消息;周二那个,戈德斯坦恩家的小子?戈德斯坦恩夫人我认识,人很好,可以一起喝茶;周三那个……”
“妈妈。”诺兰声音几乎像哀求。
海柔尔停下盘点,看着他。她眼底有一种促狭的光。
“诺兰,”她说,“你喜欢的人,妈妈也想喜欢;你因此得到的‘同伴’,妈妈也想认识。这有什么不对吗?”
诺兰的脸一直红到了脖子。
艾丽斯帮母亲去厨房洗碗,海柔尔教授艾丽斯家族魔法,艾丽斯学学,学得很快。诺兰和父亲坐在客厅,喝着消食茶,沉默地看着伯蒂和地精打架。
“……那个,”迪戈里先生开口,“你周四的那个女孩子。”
诺兰看着他。
“她对你好的话,”迪戈里先生说,“我们支持你。”他停了一下,又说,“七个是有点多。但你妈妈说得对,一个一个来,总能认全的。”
诺兰低下头。
“……谢谢爸爸。”
迪戈里先生拍了拍他的膝盖。
“不用谢。”他说,“你快乐就行。不过说实话,”他说,声音压低了一点,“沃尔布加·布莱克的儿子也在里面这事……你妈妈可能会念叨很久。”
诺兰忍不住笑了,继而他担忧地问:“她会到处说吗?布莱克夫人还不知道这件事,西里斯拦截了这方面的消息,听说,就连霍格沃茨那个最不受欢迎的校长都没有透露。不然……朱莉会很危险。
“不会。”迪戈里先生也笑了,“她只是会在下一次不幸见到布莱克夫人时,在心里暗爽。也不犯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