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说:“不要钱。”
西里斯在旁边忍不住搭腔:“不要钱的东西最贵。”
他们被轰出去了。
他们又经过一家卖文房四宝的店。橱窗里摆着毛笔、墨条、砚台,还有一摞一摞的宣纸,米黄色的,边角整齐。朱莉停下来,看着那些毛笔。笔杆是竹子的,笔头是白色的,有的尖,有的圆,有的粗,有的细。她伸出手指,隔着玻璃摸了摸一支毛笔的笔尖。
一个中年男人从店里走出来,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袄,头发很短,胡子很长。他看着朱莉的手指贴在玻璃上,笑了一下。“你喜欢毛笔?”朱莉把手缩回去。“没见过,觉得好看。”他从橱窗里拿出那支毛笔,递给她。“你拿着。”朱莉接过毛笔。笔杆是凉的,竹子很光滑,笔头是白色的,很软,她用拇指摸了摸,毛在她的指腹下弯了一下,又弹回去了。中年男人说:“你拿毛笔的姿势挺正。”朱莉看着自己的手。手指握着笔杆,拇指压着食指,中指第一关节内侧勾住笔杆下方,无名指与小指自然蜷曲抵住中指——不是握羽毛笔的姿势,是另一种姿势。她不知道这种姿势从哪里来。但她的手知道。
西里斯在旁边看着,没有说话。他从口袋里掏出几个硬币,放在橱窗的台面上。“这支笔多少钱?”中年男人说:“不用,送她,结个善缘。”西里斯看着朱莉,朱莉看着手里的毛笔。她把毛笔放回橱窗台上。“谢谢,但我不会写,拿了没用。”中年男人看着她,没有坚持。他把毛笔放回橱窗,把硬币推回去。“你们吃什么了?”他问。
朱莉说:“还没吃。”
中年男人指了指街角“那边有个摊子,卖煎饼果子的,好吃!你们去试试。”
煎饼果子的摊子在一个很小的巷口,一辆推车,上面架着一块圆形的铁板,铁板下面烧着煤气,火苗蓝蓝的,舔着铁板的底部。摊主是个胖胖的女人,她看见朱莉和西里斯走过来,笑了一下。“吃吗?”朱莉说:“吃。”女人舀了一勺面糊,倒在铁板上,用一个刮板转了一圈,面糊就变成了一张圆圆的、薄薄的饼。她打了一个鸡蛋在饼上,用竹刮板摊开,蛋黄碎了,蛋白凝固了,变成一层金黄色的蛋皮。她撒了一把葱花,翻了个面,抹上甜面酱,还有一点辣椒酱。放上一片薄脆,撒上香菜,卷起来,切了两刀,装进纸袋里。朱莉和西里斯看得眼花缭乱。
摊主把煎饼果子递过来,“小心烫。”
朱莉接过纸袋,咬了一口。饼皮是软的,薄脆是脆的,酱是咸甜的,葱花的香味和鸡蛋的香味混在一起,在嘴里炸开。她嚼了两下,西里斯在旁边看着她,问“好吃?”
“好吃。”
西里斯说:“我尝尝。”
朱莉把纸袋递给他。他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好吃。”他把纸袋还给她,朱莉又咬了一口。两个人站在巷口,分一个煎饼果子。风从巷子深处吹过来,带着别的食物的味道,但煎饼果子的味道还在嘴里,盖过了其他一切。
吃完煎饼果子,他们又买了烤红薯。红薯皮皱巴巴的,有些地方焦了,裂开的口子里露出金黄色的瓤,冒着热气。朱莉把红薯掰成两半,一半给西里斯,一半自己吃。甜软的红薯在舌尖上化开,像一团暖烘烘的糖。西里斯的手指沾了黑色的炭灰,在红薯瓤上留下几个灰色的指印。他看着那些指印,想起沃尔布加说“流浪汉才会吃这种东西”。她说这话的时候,坐在格里莫广场的餐厅里,面前摆着克利切做的烤牛肉、约克郡布丁、蔬菜沙拉。她用刀叉切着牛肉,切得很小,每一块都差不多大,像用尺子量过。她没吃过煎饼果子,她没吃过烤红薯,她不知道它们是什么味道。
他们走在唐人街上,经过一家又一家的店铺。药材店、文房四宝店、杂货店、烧腊店、点心店。朱莉看着那些招牌,目光会在某些字上停一下。她走了很久,忽然说:“我好像认识这些字。”
西里斯站在她旁边,看着那些花花绿绿的招牌。“你认识?”
朱莉说:“不是认识。是……好像认识,像做梦,梦里见过,醒了一想,想不起来。”
“想不起来就别想了,想起来再说。”西里斯说,“走吧,下次再来。”
朱莉说:“好。”
他们走出唐人街,牌楼上那三个字亮了起来,红色的,金色的边。朱莉看了一眼,她没有停下脚步。两个人走在伦敦的街上,像两个从很远的地方来的人,在这个城市的某一条街上偶遇,然后走向同一个方向。走了一段路,要分开了。朱莉停下来,“我走这边。”
西里斯说:“我走那边。”
“那信上见。”
“信上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