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礼认不出人这件事儿吧，其实也不新奇，都不是第一次发生了。

可当着对方的面，被直白点破“再等你认出我”，这样尴尬的场面，她还是头一回遇到。

她开始皱起眉，使劲在记忆里翻找，关于二十多年前的中学时代。

但印象里除了彭茱芫那张脸，其余的人和事，都模糊成了一团浆糊，半点儿关于“吴浅”这个名字的影儿都没有。

她用胳膊肘碰了碰旁边的彭茱芫，没说话，眼神里明晃晃写着求助，盼着老友能帮自己圆个场。

彭茱芫顺势接话，语气里带着无奈，像吐槽自家不懂事的妹妹：“她从小就这样，粗线条。毕业半年，同班同学的名字就叫不出来，小时候就知道疯玩，工作以后才慢慢学会稳当，话也比以前少多了。吴总，别介意。”

吴浅再次看过来的时候，眼神里带了点了然，也藏着一丝淡淡的不甘，却没有半分愤怒。

这份态度，反倒让穆礼更加不知所措，坐立难安。

穆礼搓了下后颈，头发有点扎手，脸上带着尴尬：“实在对不住，吴总。我这人记性差，尤其是记人，上学那会儿脑子里除了玩，也没别的。”

她挪了挪椅子，坐得更别扭了，又补了句：“当年要是有冒犯的地方，您别往心里去，我……是真的一点印象都没有了。”

吴浅微微前倾身子，幅度很小，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清晰的画面感：“那年我初一、你初三，早读值周，我跟你分在一个小组。”

穆礼皱紧眉，脑子里闪过模糊碎片，抓不住，只能含糊回应：“好像有点印象，可具体细节，实在记不清了。”

“第二天我戴了新发卡，蓝底，缀着黄色小星星。”吴浅一字一句，继续还原，“在去操场的小路上，你拦住我，板着脸问我是哪个班的，说早读不许乱跑。”

“我跟你说，我是初一的吴浅，昨天就跟你一起值周了。你板着脸，只说‘知道了’，然后抱着文件夹就走了，没再多看我一眼。”

穆礼脸颊瞬间微热，当年那股一本正经的傻样，一下子清晰起来，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轻咳一声，小声念叨：“那时候年纪小，不懂事。”

旁边的彭茱芫低不可闻地嗤了一声，端起杯子掩饰，肩膀却微抖——显然是憋笑憋的。

穆礼斜着眼瞪了她一下，彭茱芫立刻收敛神色，恢复了冷静的模样。

吴浅没管两人的小动作，继续说：“你高一圣诞节，晚自习放学，抱着一大堆贺卡和礼盒。”

“我手里拿了个洗干净的红富士，没盒子，也没丝带，看见你从教学楼出来，就想把苹果递给你。”

她顿了顿，语气里多了点无奈，“结果你看着我手里的苹果，皱了下眉，说‘哎呀，真抱歉，李同学，我这双手都占满了，实在腾不开，你的好意我心领了，苹果就不要了啊’。”

“李同学——？！”

穆礼睁大眼睛，脸皱成一团，尴尬得脚趾都能抠出一套大平层。

她居然还喊错了姓，把吴浅认成了别人，这比没认出人更让人难为情吧。

她这回看着吴浅，表情是真真切切地歉意：“吴总监…我…我这……”她挠了挠头，实在是词穷，只能干巴巴地挤出两个字：“…惭愧。”

吴浅看着穆礼窘迫到手足无措的样子，没有调侃：“后来那苹果，我自己吃了，还挺甜的。”

轻飘飘的，但让穆礼心里的愧疚更多了几分。

彭茱芫手里杯口的水纹晃得更厉害了，杯子里的水映着灯光轻轻摇曳。

她索性把杯子放回桌上，偏过头去，目光投向窗外，似乎在专注地研究对面，耳根却微微泛红，显然还是没忍住笑。

穆礼抓耳挠腮，还想再解释几句，弥补当年的失礼，可越急越不知道该说什么，越急越尴尬。

就在这时，清脆的铃声响了起来，叮——叮——叮。

穆礼几乎是同时拿起手机，按下接听键：“好，送进来吧。”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饭菜的香气一下子涌了进来，也带进来外界的嘈杂声响。

这对穆礼来说，这简直是天底下最动听的解围曲，她立刻起身，快步走过去接餐。

后勤阿姨拎着餐盒走进来，笑呵呵地跟她念叨：“穆老师啊，过圣诞节，食堂给大家每人加了一个小苹果，图个平平安安的好彩头，一会儿你分给大家吧。”

“哎，谢谢王姐，辛苦您了。”穆礼脸上假笑着，目光飘到苹果上，只觉得这红彤彤的苹果，像在一遍遍提醒她刚才的尴尬往事。

她先给彭茱芫和吴浅各递了一份餐，又把苹果放在她们手边，动作麻利，期间也不敢再和吴浅对视。

吴浅接过餐盒，看了一眼手边的红苹果，又抬眼看向那只缩着脖子的“鸵鸟“，嘴角极淡地弯了一下，没说话，默默拆开了餐具。

彭茱芫则拿起苹果，在手里转了一圈，眼底带着笑意，脸却故意板起来，对穆礼说：“赶紧吃饭，下午还要接着谈，可别走神了。”

穆礼白了她一眼，拆开自己的餐盒，低头扒了一口，热腾腾白气糊了满脸，好像这样就能遮掩一下刚才尴尬的情绪。

三人没有在交流，各自吃着各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