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手靠墙是一面书柜,塞得满满的。穆礼的书占了一大半:厚的像砖头一样的规划规范、地理图册、经济学、小说集……五花八门。
杨琪以前笑她是:“杂食动物!偏爱墨水!”
右手边是整排衣柜。
以前两人衣服混着挂。白的衬衫、红的裙子、蓝的牛仔裤、灰的卫衣,绞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穆礼衣服素的多,杨琪偏爱亮色扎眼的风格。
地板是橡木的。以前被穆礼擦的光溜,阳光反射进来时,穆礼总忍不住想拉杨琪来段“光脚华尔兹”。
从什么时候开始发生变化的呢?
穆礼记不清了。
裂痕像墙缝里的水渍,不知何时出现,却慢慢洇开。
规划院的活,眼见着一天天紧巴。方案做的不如以前多。工钱够付房贷,穆礼心也渐渐静下来。
可杨琪的事业和期待却在不同的轨道上延申。
她们一起吃的晚饭少了,周末常常凑不到一块儿。
穆礼觉得杨琪说话像隔着层什么,声音能听见,意思却摸不准。
后来,那天晚上,杨琪枕着穆礼的胳膊,头侧过来,看着她:“穆礼,我想结婚了,想生个孩子。”
“……啊?”穆礼感觉脑子被锤了一下。
杨琪眼睛里带着忐忑与局促,一种穆礼不熟悉、没见过的不自然。
“日子长了得看后头。”杨琪说,“咱俩老了怎么办?躺床上不能动的时候,谁给递口水?端个盆子?护工给钱能用心吗?靠不住的。有个孩子,就算再不成器,也是自家人。”
她看着穆礼,“找个条件差不多的,能一块把孩子拉扯大就行。感情……感情太虚,老了靠得上才实在。”她的手伸过来,抓住穆礼的腰,攥得有点紧。
“我们分开了,也是亲人。你可以去找别人,”杨琪声音放软了点,“找你喜欢的,什么样的,我都不拦着。如果……如果……以后你老了,还是一个人,那你还有我。我的孩子就是咱们俩的孩子。你放心,到时候我管你。”
穆礼的心,又冷又沉又堵。她想说话,嗓子却紧得发不出声。
杨琪看着她,那眼神像在说,看,我为你想得多远、多周全。这些都堵着她,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穆礼只能点头,但脖子后面却僵住了。
杨琪是现实的、也是目标清楚的。
在她看来,枕边人变了,关系变了,但是家还没变。东西还是那些东西,穆礼还是那个穆礼,是她的家人。
可穆礼却不再进主卧,她搬到书房了。
办公桌前头有块空地。她蹲下来,卷起地毯,从储藏柜拖出那个旧折叠床。
展开、支好。
“我睡这儿。”穆礼对跟进来的杨琪说,声气很平静。
杨琪看着那个窄条床,再看看堆得更挤的书房,嘴唇动了动,最后声音压下来:“……好。”
穆礼弯腰把枕头拍松,放平。
杨琪知道穆礼做事风格,线画直了,就不会再拐弯抹角。
她也曾像以前一样关心穆礼:提醒她降温加衣服;倒杯热水放她手边;有次穆礼加班冷了回来,杨琪煮了碗馄饨放厨房灶台上,紫菜虾皮漂一层,汤热气滚着。
穆礼看着碗,点点头,声音却客气的很:“谢谢。”
这也噎回了杨琪想再搭过去的手。
屋里灯开得越来越少,两个人的眼神碰上的时候更少。
以前挤在桌边抢一碗面吃,后来常是那个豁边的粗陶碗一个,筷子一双。
沙发那么大一块地方,哪怕空着,也没人去坐。
再后来,杨琪开始不断的相亲,慢慢的,回来的次数变少了。
穆礼去了晨起之后,节奏快,下班晚,回去更少。
实在不想闻那股冷清清的味道时,她就窝在彭茱芫家客房的大床上睡。
窗帘拉上,外面车水马龙随着灯影晃动,模模糊糊的,能让她安安静静地喘口气。
再往后,杨琪终于找到了人,叫郑伟。
合适,能结婚,能生娃。
那天晚上,穆礼深夜推开这间屋子的门。
客厅只开电视,没有声音,只有屏上的人影晃。杨琪坐在沙发边角上,手搁在膝盖,握着一包纸巾,捏着,没抽。
“回来了?”杨琪站起来,声音绷着线,“那个……我跟郑伟定了。十月二号办席。”
穆礼弯腰换拖鞋,脸上的笑,挂得又快又自然,“好事儿啊!”她往前走一步,抬手在杨琪肩膀上拍了两下,“定了就好!找到合适的不容易。往后好好过日子。”
动作标准,笑容精准。
杨琪看着穆礼的脸,感觉那笑真心实意,胸口的石头好像落了地,一口气松了:“嗯。你也是,好好的。”
也许是灯光太暗,也许是杨琪不敢往下深看,穆礼眼睛里浮起来的那点东西——只在眼眶底圈了一下,没漫出来。
笑意翻上来,盖过去,然后干干净净的,没了。
之后,杨琪在这个“暂歇点”过夜的次数,归零了。她的粉色拖鞋还在那。
穆礼每个月卡着日子往银行账上,打钱,还贷。
东西都不在了,日子也都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