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又发现了。”
邵颜把一颗草莓放进嘴里,嚼完咽下去,然后回答:“你不也发现了——我摆筷子尖朝左。彼此彼此。”
他们穿过那条熟悉的老巷子。青石板还是那些青石板,银杏树又长高了些,树冠比去年浓密了一圈。
树下那个摇蒲扇的大爷还在,只是蒲扇换了一把新的,扇面上印着某个药店的广告。刘爷爷门前的栀子花被邻居接手了,今年开了好几盆,白色的花苞藏在绿叶间,还没完全绽开,但香味已经忍不住往空气里渗。
几个下棋的大爷还在同一个位置,棋盘换了新的,棋子还是旧的。巷子也还是那条巷子——有人在晾衣服,有人在收被子,收音机里放着评弹,咿咿呀呀地穿过石板路上空。
她长大了,去了大学,读了研究生,画了很多图,拿了很多奖,回到这里的时候还是能准确地绕过那块松动的青石板——当年她爸爸补过的那块,旁边现在多了一块新的,是何弥补的,两块石板接在一起,颜色略有深浅之分,但缝隙很紧密,雨水渗不进去。
“你补的这块石板,和爸爸补的那块颜色已经接近了。”邵颜蹲下来,用手指轻轻摸过两块石板的接缝,“刚开始补的时候色差很大——新的太白了。现在日晒雨淋了快一年,白得没那么扎眼了。”
何弥在她旁边蹲下来,看着那两块接在一起的青石板。一块是二十年前补的,一块是一年前补的,两块石板在巷子里并排承受着同样的日照、雨水、和无数双鞋底的打磨。再过一些年,两块石板的颜色会越来越接近,直到分不清哪块是旧的哪块是新的,但接缝永远在。“以后每年回来检查一次。松了就再补。”
从老巷子出来,他们走到了六中门口。学校放学了,操场上有几个学生正在踢球,球衣和当年王强穿的是同一个款式——蓝白条纹,但号码不一样了。
操场的跑道又重新铺了新的塑胶,足球门框喷了新漆,那片白漆龟裂的旧门框不知道被收到哪里去了。但那棵银杏树还在操场边上,树干粗了一圈,新叶刚长出来,嫩绿嫩绿的,在晚风里轻轻摇晃。
东侧的台阶还在,上面落了几片不知道从哪飘来的樱花瓣。
邵颜在台阶上坐下来,何弥在她旁边坐下。这个场景太熟了——她坐在这里背单词,宋露芸坐在旁边把单词书拿倒了都不知道,他抱着篮球跑过来问“背到哪了”。
那是六年前的画面了。
六年前他说“你背单词的方法不对”,她抬头看他,眼神里有一点紧张和茫然。现在她坐在这级台阶上,从包里拿出手机,翻到相册里一个叫“长期项目——持续”的文件夹,点开给他看。
第一张是高考第一天在学友书店门口拍的——他比大拇指,她回头看他,清晨的阳光从背后打在他身上,他整个人都在发光。第二张是大一国庆节,六中操场,他们并肩坐在台阶上,他把手机举在前面自拍,拍完发现自己的大拇指挡住了半个镜头。
第三张是大二初雪,Q大化学楼前面,她同学帮忙拍的,两个人站在雪地里,他搭着她的肩,她手里举着热可可,雪花落在她的围巾上。
第四张是大三在老宅天井里,奶奶用何延之的手机拍的,画面有点糊,但能看到两个人并肩站在天井里仰头看天,背景是白墙黑瓦和一方蓝得像被水洗过的天空。
第五张是订婚那天——他举着手机拍两个人十指相扣的手,她的无名指上戴着戒指,背景是天井的青石板和铺了一地的糖纸星星。
五张照片,每张之间隔了大概一年。
“六年了。每年一张。以后每年还在这里拍。”邵颜把手机放在膝盖上,手指轻轻滑过屏幕上那些照片的缩略图,“你说过——每年六月七日,老位置,你比大拇指,我回头看你。今天不是六月七日,但也可以拍。”
她站起来,把手机递给路过的一个学生,问能不能帮他们拍张照。
学生接过手机,往后退了几步找角度。何弥站到她面前两步远的位置,抬起右手,朝她比了一个大拇指。
六年前他在学友书店门口第一次朝她比这个手势时,她手里攥着透明笔袋,紧张得指节发白,回头看他时眼神里有茫然、有紧张、还有一点点刚冒芽的勇气。
现在邵颜站在同一级台阶前,手里没有笔袋,手指上没有紧张的白色,只是无名指上多了一圈素银的光泽。她看着他的大拇指,笑了——那种不是被逗笑的、是从心里慢慢渗出来的笑。然后转过身去,背对着他,站得笔直,让何弥看着她的背影。
邵颜扎着马尾,浅蓝色的连衣裙,背影和当年那个穿校服的女生一模一样,但有什么不一样了。当年她转身走进考场时,肩膀是绷紧的,手指攥着笔袋,每一步都像在给自己喊口号。
现在她只是随随便便地站着,重心落在左腿上,右脚的脚尖无意识地在地上画了个圈——就像多年以前她等在廊檐下看雨时在水泥地上画圈一样。她听到身后传来何弥倒计时的声音——“三、二、一”——在最后一秒,她回过头。
手机快门的咔嚓声和当年书店阿姨按下快门时的轻响重叠在一起。
从六中出来,他们又去了老城区那家糖水店。店里的挂式风扇终于换成了空调,但老板还是同一个人。
老板看见邵颜推门进来,手里的勺子都没放下就朝她招手:“好久没见你了!还是老位置?”
邵颜点头,和何弥在靠里的那张桌子坐下。桌上还铺着和以前一模一样的格子桌布,洗得有点发白了,但很干净。
“两碗绿豆沙,一碗加双皮奶。”何弥跟老板说完,转头问邵颜,“还要加别的吗?”
“不用。这些就够了。”
绿豆沙端上来的时候还是带点温度的。邵颜用勺子搅了搅碗里的绿豆沙,先舀一勺没有豆子的汤底喝掉,再把豆子和汤混在一起——动作和多年前第一次带何弥来这里时一模一样。
何弥把自己碗里的双皮奶舀了一勺放在她碗里,和多年前的每一次一样。
邵颜低头喝了一口绿豆沙,然后把勺子放在碗沿上,抬头看着何弥。她说:“我第一次坐在这里喝绿豆沙,是幼儿园大班。和爸爸一起。后来很长一段时间不敢一个人来。后来你陪我来。再后来我自己也能来了。”
邵颜用手指在碗沿上轻轻转了一圈,然后把手伸过桌面,用无名指的戒指轻轻碰了一下何弥放在桌上的手指。戒指敲在戒面上,发出一声极细微的轻响,像两块青石板在雨后轻轻碰在一起。
“不是不需要。”说着邵颜反手握住何弥的手指,掌心贴着他的手背,拇指轻轻按在他无名指的戒指上,“是可以选择——一个人来,或者和你一起来。两种都很好。”
何弥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拇指在她戒指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窗外梧桐树的影子落在桌面那两个挨在一起的碗上,糖水店的收音机里放着一首很老很老的歌,旋律很熟,但想不起名字。
那些曾经让她紧张到不敢看眼睛的瞬间——陌生的问路、没有伞的雨天、缺了一个人的游乐园——现在都变成了可以坐下来慢慢讲的故事。而她无名指上那圈素净的银光,是所有这些故事末尾同一个人的名字。
何弥从口袋里掏出最后一颗橘子奶糖——不是真的最后一颗,是他每次都会留一颗在口袋里,这个习惯从八岁那年楼梯间开始就没断过。他剥开糖纸,把糖掰成两半,一半递给她,一半放进自己嘴里。橘子味在舌尖上化开,和多年前的味道一模一样。
邵颜把他手心里剩下那张糖纸拿过去,叠成一颗星星。她叠星星的速度比以前快了很多——不用再停下来确认每个角的角度。
糖水店的收音机里又换了首歌,窗外的晚风吹过整座城市,吹过六中的操场、老巷子的银杏、大学城的地铁站、皖南老宅的天井,吹过所有他们一起走过的路,最后停在这家小小的糖水店里,把两个人的呼吸调成了同一个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