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本该就这么顺着暖阳走下去的。
分班后的日子,是言寂十七年人生里,最安稳也最温暖的时光。五个人朝夕相伴,课堂上前后桌相视一笑,课间围在一起讨论习题,放学并肩挤在食堂同一张餐桌,晚自习结束后踩着星光一起回宿舍,连吹过校园的风,都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清爽与暖意。
陆舟彻底融入3班,再也不用隔着走廊遥遥相望,一转头就能拍上言寂的肩膀,把刚买的热牛奶塞进他手里;江皓和夏扬总爱插科打诨,把枯燥的复习时光搅得热闹鲜活,消解掉所有备考的疲惫;温景然依旧是最妥帖的存在,不动声色地照顾着他所有小情绪,记得他不吃香菜,记得他容易受凉,记得他压力大时会沉默着攥紧笔尖 。
言寂脸上的笑容渐渐多了起来,眼底的疏离淡去大半,不再总是独来独往,会主动加入他们的玩笑,会在温景然讲解习题时认真对视,会在宿舍楼下逗弄偶遇的小猫,眉眼间终于有了这个年纪该有的轻快。他甚至开始觉得,那些原生家庭带来的冰冷与伤痛,终究会被身边的温暖慢慢抚平,他可以就这样,安安稳稳地读完高中,朝着自己向往的未来走去。
他把父亲、那个陌生的女人、那一记耳光、被推出门外的狼狈,全都死死压在心底最深处,刻意不去触碰,不去回想,只想抓住眼前这份来之不易的安稳。周末回家,他也尽量避开与父亲和那个女人碰面,要么待在房间里刷题,要么早早回学校,哪怕相处尴尬,也想着得过且过,至少维持表面的平静。
可他忘了,破碎的东西,即便勉强拼凑,也终究藏不住裂痕,一场突如其来的狂风暴雨,轻而易举就能将这层虚假的平静彻底撕碎,把他重新打回冰冷的深渊。
变故发生在一个周五的傍晚。
原本是再平常不过的放学时刻,夕阳把校园染成暖橙色,五个人像往常一样,收拾好书包准备去放学,言寂心情正好,手里拿着陆舟塞给他的糖,指尖还残留着糖果的甜味,嘴角带着浅淡的笑意,正听江皓说着周末的计划。
就在这时,老陈匆匆走进教室,目光径直落在言寂身上,语气带着几分凝重“言寂,你出来一下,有人找你。”
言寂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心底莫名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攥着书包带的手指不自觉收紧。他有种不好的猜测,却又不敢深想,只能压下心底的慌乱,起身跟着班主任走出教室。
教室外的走廊上,站着的不是别人,正是他的父亲,还有那个他极力抗拒的女人。
父亲脸色阴沉得可怕,周身散发着压抑的怒火,眼神凌厉地盯着他,全然没有一丝父子间的温情;身旁的女人妆容精致,却一脸不耐地皱着眉,眼神里带着对言寂的嫌弃与不满。
言寂的心脏猛地一沉,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指尖冰凉,方才所有的暖意,在这一刻消散得无影无踪。他站在原地,脊背不自觉地绷紧,整个人都陷入紧绷的状态,心底的不安疯狂蔓延。
“老师,没什么事,我跟我儿子说几句话。”父亲对着班主任语气生硬地开口,眼神始终落在言寂身上,带着满满的斥责。
班主任看出气氛不对劲,却也不便多留,叮嘱了一句“有事情好好说”,便转身回到了教室,临走前担忧地看了言寂一眼。
走廊里只剩下三人,压抑的沉默瞬间笼罩下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你最近在学校,就是这么给我安分过日子的?”父亲率先开口,声音冰冷又严厉,字字句句都带着怒火,“我让你接受她,你就是这么阳奉阴违的?整天摆着一张臭脸,给谁看?”
女人立刻在一旁添油加醋,语气尖酸
“我好心在家给他做饭,等他回来,他倒好,要么躲在房间里不出来,要么干脆不回家,外面的人还以为我这个后妈怎么虐待他了呢!养他这么大,连点基本的礼貌都没有,真是没教养。”
“我没有。”言寂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强忍着心底的不适与愤怒,声音沙哑地反驳,“我只是不想打扰你们,也没有不尊重你。”
他从来没有刻意针对过谁,只是做不到坦然接受这个突然闯入他生活、打碎他原有家庭的女人,做不到笑着叫她“阿姨”,做不到心安理得地和她共处一个屋檐下。他已经尽量退让,尽量避开冲突,可还是换不来一丝平静。
“还敢顶嘴?”父亲的怒火瞬间被点燃,抬手就想朝他挥过来,眼神凶狠,“我看你是在学校待久了,胆子越来越大了!我告诉你,这个家有她在,就有你在,你必须接受她,好好跟她相处,不然你就别认我这个父亲!”
言寂猛地闭上眼,没有躲闪,心底的失望与冰冷彻底淹没了他。
这就是他的父亲,从来不会听他解释,从来不会在意他的感受,只会一味地指责他、强迫他,为了这个女人,一次次伤害他,丝毫不顾及他的尊严。
“我没有错,我不会接受。”言寂睁开眼,眼神倔强地看着父亲,眼底泛着红,却没有丝毫退让,“这个家,我本来就不想待,是你非要把我拉进来,我已经忍了,你还要我怎么样?”
“你还敢跟我讲条件?”父亲气得浑身发抖,上前一步,一把揪住言寂的校服衣领,力道大得几乎让他喘不过气,“我今天就把话撂在这儿,要么乖乖回家,好好跟她相处,要么,我就断了你的生活费,让你在学校寸步难行!”
“你随便。”言寂看着父亲冷漠的脸,心彻底沉入谷底,声音带着绝望的平静,“生活费我自己想办法,这个家,我也不会再回去。”
“你反了天了!”父亲被他的倔强彻底激怒,全然不顾这里是学校走廊,随时会有同学老师经过,扬手就给了言寂一巴掌。
清脆的巴掌声,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刺耳。
言寂的头被狠狠打偏,脸颊瞬间传来火辣辣的疼痛,嘴角渗出血丝,耳朵嗡嗡作响。他踉跄着后退一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浑身都在微微颤抖,痛苦的记忆再次涌来。
疼痛远不及心底的万分之一,那种被至亲之人一次次当众羞辱、毫不留情伤害的绝望,彻底将他淹没。
“我告诉你,别给脸不要脸!”言国依旧不依不饶,眼神凶狠,“明天周末,必须跟我回家,老老实实待着,不然你以后就别想好过!”
女人站在一旁,冷眼旁观,嘴角甚至带着一丝得意的笑意,没有丝毫劝阻。
言寂靠在墙上,缓缓抬起头,看着眼前这对冷漠的男女,眼底没有了愤怒,没有了倔强,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冰冷,还有浓得化不开的疲惫与绝望。他什么话都不想再说,多说无益,在这个男人面前,他的所有感受,都一文不值。
“我知道了。”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一阵风,没有任何情绪。
言国见他终于松口,脸色稍稍缓和,却依旧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最好是这样,别给我耍花样。”说完,便带着女人,转身扬长而去,没有一丝留恋,甚至没有问一句他疼不疼,没有看一眼他泛红的脸颊。
走廊里重新恢复安静,只剩下言寂一个人,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脸颊的疼痛源源不断地传来,心底的冰冷与绝望,将他彻底包裹。
夕阳依旧温暖,却再也照不进他冰冷的心底,刚才还触手可及的温暖与美好,在这一刻,碎得彻彻底底。
他以为自己终于抓住了光,终于逃离了原生家庭的泥潭,却没想到,言国的出现,轻而易举就打碎了他所有的安稳,把他重新拉回黑暗里。
他缓缓滑坐在地上,双手抱住膝盖,将脸深深埋进去,肩膀控制不住地颤抖。没有哭出声,只有压抑的哽咽,浑身冰凉,连指尖都失去了温度。
那些他刻意遗忘的伤痛,再次席卷而来,比上一次更加猛烈,将他彻底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