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贵了,我还是负担不起。”
屈玉覃无奈地依靠在墙边,他的手臂抵在桌面上,垂头正好可以看见还在将包装盒一点点回归原位的男孩。
其实他有预感荷叶不会收下,但他不知道能给荷叶带去什么。
这里是荷叶的领地,他们才是外来者。他们跟随荷叶穿过绵绵的山脉,走进潮润的松树林,摘下沙枣果,喝着带着菜油的排骨汤。一切都是陌生的,包括荷叶。
他有些忘了来到小松的初衷。或者说那时候,他并没有多想,只是隐隐觉得好奇。
荷叶收拾完毕之时,外头的曾可莘已经拿着手机睡着了。他把大门关好,重新推开房门时屈玉覃正在打电话。
“我们这里没有下雨……听说雪枫姐和朋友去爬山了,你怎么没跟去?”
“都快过年了,老师们也要休息了吧,你也该给自己放放假了。”
推门的声音不算很大,过了一会儿,屈玉覃才看向他,指了指手机,随后道:“不说了,准备睡觉了,明天还要早起。”
“家里人吗?”荷叶掀开另一条被子,突然觉得两个人一起躺着会特别尴尬,所以在熄灯前,他只好躬身坐着。
“屈飞雁。”
“哦……”他又“嗯”了一声,“他放假也一直在补课?”
“对。”屈玉覃将手机放在一旁充电,他其实没有完全躺下,半条腿压在被褥上。
樟哥家里的灯太久没换,灯罩内躺着数不清的虫尸。屋内的光线变得污浊,连同墙壁也有些泛黄。荷叶试图慢慢滑入被子中,然后颠了个身,“我关灯了?”
“嗯。”
屋子陷入黑暗,耳边是自建房独有的沉寂。
荷叶翻了个身,他听见屈玉覃也盖上了被子。
他又躺平,将被子拉到下巴。
有点热,一条腿扒拉出去。
又有点冷,毕竟刚才把棉毛裤弄脏了,他只能脱掉睡。
不过平常他习惯微微侧身睡,所以他又动了动,谁知道突然被身边的人往里拽了回去。
“你再动要掉下去了。”
荷叶抬头,他们之间的姿势很古怪。
他是躺着的,头平枕在枕头上,而屈玉覃不是,他将枕头斜靠着,所有人整个人背靠床板,正好扭头可以看见自己。
两个人一上一下地对视。
荷叶再次向右转道:“我就是习惯贴边睡。”
“哦。”屈玉覃笑了一声,随后没有再出声。
他们安静地呼吸着,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哎呀”。
不是惨叫,而是睡梦中迷迷糊糊的呢喃。荷叶终于忍不住笑了,他将半个脑袋埋进被子里,小声道:“曾可莘在说梦话。”
“他在学校午睡也爱讲梦话。”屈玉覃说。
“真的假的?”荷叶探出一点脑袋。
屈玉覃整个人往被子里滑了一些,两个人的高度差被缩小许多,他问:“你睡得着吗?”
“还好吧。”
“我不是很困。”
“其实我也是。”
窗帘的缝隙中忽然闪过一丝亮光,片刻后又消失不见。荷叶支起身子,斜靠在床板上,扬着脖子去看,于是他变成了更高的那个,“是隔壁送货的爷爷。他要去县里送钢筋,所以每天起床都很早。”
“难怪刚才路过听见隔壁有人在打鼾,我还以为是青蛙在叫。”
荷叶笑起来,“不困的话,我们出去走走?”
“晚上的小松有什么好玩的吗?”
“没什么好玩的,小松本来就不好玩。”荷叶曲起双腿,被子也随之压出长长短短的褶子,“以前我也经常晚上出门,那时候妈妈刚刚去世半年多,爸爸不怎么在家,妹妹睡得很早,我总觉得无处可去。”
“一个人跑去松林里玩?”屈玉覃问。
“偶尔吧,那边有些远,如果被汪爷爷看见,他会说我的。”荷叶继续道:“所以一般我会去找小丽和另一朋友玩。有时候太晚了,我也不好意思喊他们,就一个人跑去溪边坐着。那边有人养了鸭子,我经常拿石子丢它们。”
“这么恶劣。”屈玉覃也坐起来,“然后呢?”
“就安静地坐一会,困了就回家了。”说着说着,荷叶有种莫名的冲动,他站起身,披上外套,“去不去看鸭子?”
屈玉覃没办法拒绝他。
小松,是一个远离尘世的村落。
冬天相比于夏天,没有蝉鸣、没有蛙声,稀稀落落,是潦倒的。
今晚看不见月亮,小路特别黯淡。荷叶穿了一条樟哥的旧棉裤,所以走起来十分拖沓。
小溪离丁樟家很远,他们需要一路向南,看见一个荒芜的小土坡,然后从坡上滑下去。
走到坡上,屈玉覃不走了。
荷叶站在土坡下问他:“怎么了?”
屈玉覃深吸了一口气,“有点冷。”
“脚冻僵了?”荷叶重新爬上来,顺着屈玉覃的视线往天上看,“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
“好安静啊。”屈玉覃长叹道。
“嗯,晚上没什么人出门,大家一般十点就睡了。”风吹在荷叶的脸颊,将他吹得有点喘不过气来。
“从这里可以看见松林。”屈玉覃指向那里,又说:“回来时好像灯忘记关了。”
“啊。”
荷叶轻轻喊了一声,又哆嗦说:“算了,明早估计就没电了,不下雨,没什么关系。”
两个人只是站了一会,又从坡上滑下去。小河在土坡的更南面,他们又走了三五分钟,便听见两声蔫蔫的鸭子声,可等真到了河边,却一只都看不见。
“应该都睡着了。”荷叶试图找补。
“那他们睡得真是时候。”屈玉覃笑了两声,荷叶也跟着笑,随后两个人找了个地方蹲下来。他们这个姿势御风,也能借着河水的反射光,看见对方脸上的五官。
“你妈妈冬天去世的吗?”
荷叶摇头,“夏天刚过,初秋的时候。”
“那应该经常下雨。”
“每天都下。樟哥和爸推她从医院回来时,路很不好走,车轮陷进了土里,所有人只能下车推。后来她去世了,雨没有停,坟头的杂草长得也特别快……你呢?屈飞雁跟我说过,你们的奶奶也去世好多年了。”
“嗯,她以前身体就不太好,过年时摔了一跤,一直卧病在床,初春就离开了。”
荷叶发现自己其实和屈玉覃没什么可以说的,他们不是同样的出生,不在一个班,甚至没有什么共同的兴趣爱好,只要脱离了合唱团,彼此便不会再有更多的联系了……
可他们不是朋友吗?
鸭子不知道从哪里又叫了一声,屈玉覃起身去找。
荷叶看着他的背影,想起前几天那个男生用他的手机发的莫名其妙的QQ消息,突然觉得耳热,下意识地将下颌埋进手臂间的凹陷内。
他想和屈玉覃多聊些什么。
什么都可以。
“找到了。”
不远处男孩高喊一声,荷叶还没来得及走近,屈玉覃已经跨到了河对岸。
“你羽绒服湿了。”
这条河的入口处很狭窄,腿长些的可以迈过去,可夜太深,屈玉覃还是不小心弄湿了衣服的尾部。
荷叶笑起来,他看着河的另一头,那个人的面容变得模糊。
“湿得多吗?”
荷叶试图凑近一些,“看不清。”
“你不过来?”屈玉覃问。
“过去干什么?”
“有鸭子。”
“我在这边也看得见。”荷叶真的看见了关在笼子里的鸭子。那应当是养殖人专门做的平台,比水道高一截,鸭子可以从外面进入,但不能从里面出来。此时的笼子里,只有一只鸭子没睡,它直勾勾地盯着屈玉覃的方向。
“它没见过你,你是陌生人。”荷叶说。
屈玉覃道:“它就见过你?知道你是丁家人?”
“你怎么知道村里的人都姓丁?”
“进村听两句就知道了。”
荷叶“哦”了一声,随后听见屈玉覃问:“为什么阿婆和小丽都姓程?”
“阿婆以前是程家村的,哝,就是那里。”他指向很远的地方,但大晚上的,谁也看不清,“不过没见阿婆回去过,估计家里人都不在了吧。”
“她的腿不太好,怎么不带去医院看看?”
“她不肯,之前腿疼得厉害,我和小丽让樟哥借了一辆木板车,人都送到医院了,片子的费用也交了,她就是不肯拍,气得小丽哭了一路。”
“老人都固执。”
屈玉覃蹲下去逗那只鸭子,那鸭子又转身看向荷叶。荷叶“嘬嘬”两声,那鸭子竟然也“嘎”了一声,随后他忍不住笑道:“阿婆顽固,小丽也顽固,一家人都是很像的。”
“那你呢,你像谁?”
荷叶起身,不说话。
屈玉覃又从河岸那头越了回来,“我看你也挺顽固。”
“哦。”荷叶往北走了几步,一走便没有停下,屈玉覃在后面追他,问:“干什么走那么快?”
“我不是很顽固吗?”荷叶停下脚步,片刻后盯住屈玉覃说:“我现在想回去了。”
屈玉覃看着他,扬起下颌,笑了。
荷叶慌乱地偏头,“笑什么?”他又走了两步,“有什么好笑的。”
屈玉覃跟上他,两个人再次从河道爬上土坡,然后拐进来时的小路。
“你穿的拖鞋还能走这么快?”
“这是我家,我当然走得快。”
“好像露出了一些月亮。”
荷叶随着屈玉覃的话一齐抬头。云层最深处,确实露出一片月牙。
“又要过年了。”屈玉覃没头没尾地感叹:“你们过年就在小松过吗?”
“嗯。”荷叶道:“你呢?”
“爷爷家。外公外婆都会过来,住我家。”屈玉覃说:“住我那间房。”
“那你只能回去和屈飞雁睡了。”荷叶说。
“是啊。”屈玉覃继续问:“那你们过年做什么?”
“没什么好玩的,吃年夜饭、放炮仗,有时候樟哥带我们去县里玩,那里接近年关比较热闹。”
“家里没有老人吗?”
“爷爷奶奶很早就去世了,我没见过。”荷叶沉吟片刻后,又说:“外公外婆我也没见过,妈妈是南城人,她从来没回去过,也没人来看过她。”
他的回答让屈玉覃一时之间不知道如何开口,只好昂头地说:“月亮又不见了。”
“嗯。”
喉咙发出轻轻的响,荷叶不知不觉走上了回家的路,他停下来。
“要不我们回去睡?” 屈玉覃显然也发现了。
“这不好吧,曾可莘还在那里。”
屈玉覃多走了几步,逾越至荷叶的前面。他很高,所以整个人在路中间显得巨大,瞬间霸占了这条狭窄的小径。荷叶都不知道刚才回来的时候,怎么能挤下三个人的。
“你家不是挺大的,为什么不留在那里休息?我看堂屋和院子里都装了新的灯。”
荷叶说:“我不想睡我爸的屋子。”
“我和曾可莘可以挤一挤。”
“算了。”荷叶叹了口气,不知不觉路过了小丽的家,“羊没睡。”他呢喃。
“哪有有羊?”
“红砖墙那里。”
两个人跑过去一看,一只老羊正咀嚼着几片干枯的树叶,它浑沌的眼睛无精打采地瞅了他们一眼。
“看起来年纪很大了。”
荷叶点头,“快不行了。”
“阿婆怎么没有把羊卖了?”
“它是生崽的羊,没舍得卖,现在老了,也没人要了。”荷叶说着,想起以前的事,不由自主道:“它以前难产过,我们还给它接生过小羊。那只小羊的毛特别白,但是耳朵处有黑色的斑点,刚出生时浑身是血,小丽以为它死了,吓得跑去村头找赤脚医生。”
荷叶说这些话的时候,整个人看上去很沉静,屈玉覃发现自己很喜欢听他这样说话,就像上一次在学校的月台上听“奔奔”的习俗一样。
“小羊没死,但这老羊受了苦,再加上是夏天,它的伤口溃烂了,引来许多苍蝇。我的另一个……朋友,他让他妈妈从东城带了药膏,也不知道是什么药,听说特别贵,一般给人用的,涂了之后便慢慢好了起来。”
男孩的手掌停留在老羊的腹部,它看上去不怎么情愿,但也懒得移开,所以朝荷叶吐了两记口水。
屈玉覃也被波及,忍不住擦了擦脖子,“它不领你们的情。”
“它和我一样大,估计都忘了。”
不知道是不是露气的原因,荷叶的眼睛看上去湿漉漉,不再像刚才那样澄澈。屈玉覃没办法直视这样的眼神,移开问:“那那只小羊呢?”
“你今晚不是吃了羊腿吗?”
屈玉覃立即惊悚地说发出声:“真的假的?”
荷叶忍不住笑了,起身道:“我想回去换个裤子,这条太长了。”
“等等,我晚上吃的真的是那只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