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琰点头。他走到正殿门前,推开那扇虚掩的门。
更多的灰尘扑面而来,带着一股陈年的、阴冷的气息。殿内空荡荡的,只有几件破烂的家具歪倒在地。月光从破窗照进来,在地上投出几块惨白的光斑。萧景琰的目光扫过地面——灰尘很厚,但在靠近墙角的地方,有几道拖拽的痕迹。
“去西偏殿。”他说。
西偏殿在正殿的右侧,要穿过一条回廊。回廊的栏杆已经朽坏,踩上去发出咯吱的响声。萧景琰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实地上。他的心跳得很快,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某种更复杂的东西——愤怒,悲伤,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
母妃曾经住在这里。
他记得她坐在窗边绣花的样子,记得她教他念诗的声音,记得她身上淡淡的桂花香。但现在,这里只有灰尘和腐朽。
西偏殿的门关着,但没有上锁。
展昭推开门。
殿内比正殿更暗,因为窗户都被木板钉死了。展昭点燃一支火折子,昏黄的光照亮了空间。这里比正殿更空,几乎什么都没有——除了一面镜子。
一面巨大的铜镜,靠在北墙边。
镜子大约有六尺高,三尺宽,镜框是黄铜铸的,雕刻着繁复的花纹。镜面蒙着厚厚的灰,但在火折子的光下,依然能映出模糊的人影。萧景琰看见自己和展昭的影子在镜子里晃动,像两个幽魂。
“这镜子不该在这里。”展昭说,“偏殿一般不放大镜。”
萧景琰走近镜子。灰尘的味道更浓了,还混合着一股奇怪的、甜腻的气味,像某种香料。他伸手,用袖子擦去镜框上的灰。
铜制的花纹露出来——是缠枝莲的图案,但和宫里的制式不太一样。宫里的缠枝莲讲究对称、规整,但这面镜框上的莲花,枝蔓扭曲,花瓣的朝向也很奇怪,透着一股诡异的感觉。
萧景琰的手指沿着花纹摸索。
在镜框的右下角,一个很隐蔽的角落,他的指尖触到了凹凸的痕迹。他凑近看——那不是花纹,是刻上去的符号。
一个他从未见过的符号。
像几条扭曲的线交织在一起,中间有一个圆点。刻痕很新,铜色还没有完全氧化。
“这是什么?”展昭问。
萧景琰摇头。他伸出手指,轻轻触碰那个符号。
就在指尖碰到符号的瞬间——
怀里的玉佩,突然热了。
不是错觉。那枚一直温凉的玉佩,突然变得滚烫,像一块烧红的炭。萧景琰猛地抽回手,捂住胸口。玉佩隔着衣服烫着他的皮肤,那股热流顺着胸口蔓延,让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殿下?”展昭察觉不对。
萧景琰说不出话。他的眼前闪过一些破碎的画面——母妃的脸,苍白的,没有血色的;镜子里晃动的影子;还有血,很多血,从镜框里渗出来……
“殿下!”
展昭扶住他。萧景琰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掏出怀里的玉佩——白玉在火折子的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摸上去却已经恢复了正常的温度。
但刚才的灼热,是真的。
“这镜子有问题。”萧景琰的声音有些沙哑,“这符号……不是宫里的东西。”
他再次看向那个符号。这一次,他注意到符号周围的铜色有些发暗,像被什么东西浸过。他凑近闻了闻——那股甜腻的气味更浓了。
是熏香。
和他在周府书房里闻到的那种致幻熏香,味道很像,但更淡,更隐蔽。
“展昭,检查地面。”萧景琰说,“看看地砖有没有异常。”
展昭蹲下身,用火折子照向地面。西偏殿的地面铺着青砖,砖缝里长着苔藓。他一块一块地敲过去,声音沉闷。但在靠近镜子的地方,有几块砖的声音不一样——更空。
“这里。”展昭说。
萧景琰走过去。那几块砖的缝隙比别处更宽,砖面也有细微的磨损。他示意展昭撬开。
展昭抽出匕首,插进砖缝,用力一撬。
砖松动了。他小心地搬开砖块,下面是一个浅坑,坑里有一些灰烬,还有半张烧剩的纸。
萧景琰捡起那张纸。
纸是黄麻纸,边缘焦黑,只剩巴掌大的一块。上面用朱砂写着一些字,大部分已经烧毁了,只能辨认出几个零散的词——
“……三分……曼陀罗花……两钱……蟾酥……熏之……见影……”
曼陀罗花。蟾酥。
萧景琰的瞳孔收缩。这两种东西,都是致幻的药物。加上之前发现的熏香成分,这几乎可以确定,是一种能让人产生幻觉的配方。
而“见影”……
是让人在镜子里看见影子吗?
他正要仔细看,展昭突然按住他的肩膀。
“有人来了。”
萧景琰屏住呼吸。
远处,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是一队人的。靴子踩在石板路上的声音,整齐,沉重,正在朝这个方向靠近。还有金属碰撞的轻响——是刀鞘,或者盔甲。
巡夜的侍卫。
而且,听声音,他们是直奔敏安宫来的。
萧景琰迅速将那张纸塞进怀里,示意展昭把砖块复原。展昭动作极快,几秒钟就将砖块按回原处,抹平砖缝的痕迹。两人吹灭火折子,闪身躲到殿内的柱子后面。
脚步声越来越近。
已经到了宫门外。
萧景琰贴在柱子上,能听见自己心跳如鼓。月光从破窗照进来,在地上投出长长的影子。他看见自己和展昭的影子在柱子上重叠,扭曲。
然后,他看见了镜子里。
那面铜镜,蒙着灰的镜面,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镜子里映出柱子的影子,映出破窗的影子,映出满地灰尘的影子。
还映出了别的东西。
一个模糊的、白色的影子,站在镜子深处。
像一个人。
一个穿着白衣的人。
萧景琰的呼吸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