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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上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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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方才……”胤禛迟疑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五弟的满语,是你教的?”

“嗯,他底子薄,我顺带帮他补补。”胤祉看了他一眼,目光温和,“怎么,你也想学?”

“不是。”胤禛摇了摇头,顿了顿,又道,“五弟能有你这样的兄长,是他的福气。”

这句话说得平淡,但胤祉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涩。他没有点破,只是笑了笑:“做兄长的,照顾弟弟不是应该的吗?你也是当兄长的,我看十三、十四那两个小的,不也挺喜欢你的?”

胤禛的抿了抿唇,没有说话。十三阿哥胤祥确实和他亲近,但十四弟胤禵……那是德妃的心头肉,和他这个亲哥哥反而生分得很。他每次回永和宫请安,德妃的目光永远追着十四转,偶尔落在他身上时,也是带着一种客气而疏离的审视,像是在看一个不太熟悉的亲戚。

这些事,他从来没和任何人说过。

“四弟,”胤祉的声音忽然放得很轻,像是在说什么不足为外人道的悄悄话,“我听说你最近在读《史记》?”

胤禛回过神来,点头道:“读到《项羽本纪》了。”

“项羽这个人,你怎么看?”

胤禛想了想,认真地答道:“勇则勇矣,然刚愎自用,不善用人,终失天下。”

“那你觉得,他最大的败笔是什么?”

“鸿门宴上未杀刘邦。”

胤祉轻轻摇了摇头,语气依旧温和:“我倒是觉得,他最大的败笔,是不肯放过自己。”

胤禛愣了一下,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项羽力能扛鼎,破釜沉舟,一生未尝败绩。可他垓下一败,便自觉无颜见江东父老,自刎于乌江。”胤祉看着前方长长的宫道,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事情,“他要是能想开一点,过了江东,重整旗鼓,历史未必是后来那个写法。可惜他想不开,觉得输了一次就是输了一辈子。”

他说到这里,转头看了胤禛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度:“人啊,有时候不必事事都撑着一口气。撑得久了,把自己压垮了,不值得。”

宫道上又安静下来。

胤禛低着头,盯着脚下的青石板路,仿佛那上面的纹路忽然变得很有趣。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他不知道胤祉为什么要对他说这些话。这些话听起来像是在说项羽,又像是在说别的什么。他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这个三哥什么都知道——知道他在德妃那里受的冷落,知道他在两宫之间周旋的疲惫,知道他深夜独处时那些说不出口的委屈。

但胤祉没有挑明,没有像别人那样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同情说“四弟你真不容易”,也没有用一种让人无处躲藏的关切说“你有什么心事跟我说”。他只是在讲一个两千年前的故事,顺便说了一句“不必事事都撑着一口气”。

这样的温柔,是裹着一层薄纱的,不会让人觉得被冒犯,也不会让人觉得无处遁形。

“三哥,”胤禛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被风听了去,“你说,人活一世,到底图什么?”

这是胤禛第一次在他面前流露出心底那一角柔软。胤祉的心微微动了一下,他知道这个问题对于一个八岁的孩子来说太重了,但既然问出来了,就不会是无缘无故的。

“我活到这么大,也说不准。”胤祉笑了笑,没有敷衍他,也没有给他一个冠冕堂皇的标准答案,“不过我觉得,图的是心里踏实吧。白天做的事,晚上躺下来想一遍,不觉得亏心,不觉得后悔,第二天醒来还能高高兴兴地过日子,那就挺好的。”

胤禛默默地听着,若有所思。

两人走到了阿哥所的院子门口,胤禛停下脚步,朝胤祉拱了拱手:“多谢三哥相送。”

“不客气。”胤祉摆了摆手,正要转身进去,忽然想起什么,又回过头来,从袖中掏出一个小瓷瓶递过去,“这是早上我让太医院配的润喉丸,你这些日子嗓子不太好,含着用吧。”

胤禛怔怔地看着那个瓷瓶,没有立刻接。

他的嗓子确实不太舒服,这件事他从未跟任何人提过。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露了痕迹的。

“拿着吧,”胤祉把瓷瓶塞进他手里,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自家兄弟,别客气。”

胤禛握着那个还带着体温的瓷瓶,指腹摩挲着瓶身细腻的釉面,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动了一下,漾开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终只是化作一句几不可闻的:“三哥,有劳了。”

“早点歇着,明日还要早起呢。”胤祉拍了拍他的肩,转身进了院子。

胤禛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内。暮色四合,天边的最后一抹霞光正在褪去,宫墙的轮廓变得模糊起来。他低头看着手中的瓷瓶,瓶身上映着最后一点微弱的光,在他掌心发着幽幽的白。

他忽然觉得,今天的风好像没有刚才那么冷了。

月色初上,阿哥所的院子里洒了一层薄薄的银辉。胤禛回到自己住的那间屋子,推开门的瞬间,满室的冷清扑面而来。这间屋子不大,陈设简单,除了书架上满满当当的书籍,几乎看不出什么生活气息。他点了一盏灯,在书案前坐下,将瓷瓶放在桌角。

瓷瓶在灯下泛着柔和的光。他伸手拨了拨瓶口的小木塞,一股清润的草药香气弥漫开来,带着淡淡的薄荷凉意。他取出一颗含在嘴里,微甜微凉,喉咙的灼痛感果真缓解了不少。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方才胤祉说的那些话又在耳边响起。

“不必事事都撑着一口气。”

“图的是心里踏实。”

“不觉得亏心,不觉得后悔,第二天还能高高兴兴地过日子。”

他忍不住去想,胤祉说的那种“踏实”究竟是一种什么感觉。他记事以来,心里好像就没有真正踏实过。在佟佳氏宫里时,他小心翼翼怕做错事让养母为难;回到德妃身边后,他处处周全生怕哪一点不够好让生母更加疏远;在上书房里,他拼命读书不敢落于人后,因为知道没有人会为一个不受宠的皇子兜底。

他甚至不知道,如果有一天他不撑着了,会是什么样子。

而那个每天笑眯眯的三哥,好像从来不用担心这些。他可以大大方方地照顾五弟,可以自自然然地和兄弟说笑,可以坦坦荡荡地说出“图的是心里踏实”这种话。他好像什么都不怕,什么都不在意,却又什么都能顾及到。

“三哥……”胤禛轻轻念了一声,声音消失在幽暗的屋梁上。

夜色渐深,窗外的风大了些,吹得窗棂呜呜作响。他起身关窗,路过镜子时瞥了一眼自己的脸——八岁的少年面容清秀,但眉宇间那团化不开的郁色,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成了许多。

他忽然想起胤祉看他的目光。那种目光……怎么说呢,不像是在看一个需要被提防的兄弟,也不像在看一个需要被同情的可怜人。三哥看他的时候,就像在看一个普通的人,普通的弟弟,普通的、值得好好对待的人。

这种感觉太陌生了,陌生到让他觉得不真实。

但他喜欢。

屋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更天了。胤禛吹了灯躺到床上,把那个小瓷瓶放在枕边,药香丝丝缕缕地萦绕在鼻尖,像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抚着他的眉心。

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过了很久。

忽然,他翻身坐起来,从枕下摸出一方砚台和一支笔——那是他睡前磨好墨准备夜读用的。他铺开一张纸,犹豫了很久,提笔写下了四个字:

三哥安好。

写完他又觉得这个开头太蠢了,“三哥安好”算什么?又不是写信。他把纸揉成一团扔到一边,重新铺了一张,这一次写了两个字:

兄长。

又揉掉了。

第三次,他什么也没写,盯着空白的纸发了半天的呆,最后放下笔,重新躺了回去。

算了。

有些话,放在心里就好。

他闭上眼睛,药香在枕边若有若无地弥漫。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梦里他走在一条很长很长的宫道上,四面都是高高的红墙,他一个人走了很久,又冷又累,忽然前面出现了一个人,回头朝他伸出手来。

那个人看不清面容,但他知道是谁。

因为他说话了,声音温和得像三月的春风:“走吧,我带你回去。”

胤禛在梦中伸出手,握住了那只手。

很暖。

真的,很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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