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讨厌这样。
————————————————————————————————————
齐星光的眼眶微微发热,他仿佛看见了那个瘦小的女孩,在夜深人静时,趴在书桌前,一笔一划写下这些小心翼翼的、近乎哀求的句子。写完后,却没有勇气递出去,只能悄悄折好,藏进这个盒子最深处。
一藏,就是二十年。
他看的到一切的悲伤,然而却触摸不到那个小小的她。
他有些沉重的呼吸声引起了肖怡的注意,她微微地睁开眼,温和道,“如果累就休息一下,慢慢来。”
齐星光猛地回过神,手忙脚乱地将信纸塞回盒子,胡乱盖上盖子。“……好。”
他小心翼翼地将盒子放回书架原处,动作轻得像从未动过一样。
肖怡似乎没察觉到异样,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齐星光看着她近乎昏迷般的沉睡,心里一揪,想起自己曾在心理学书籍上读到的描述:当巨大的情感冲击超出承受范围,大脑会强制关机,用睡眠来保护自己,进入嗜睡状态。
她不是累了,是她的世界刚刚经历了一场无声的海啸,能量彻底耗竭。
他轻轻拉好她滑落的毯子,然后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在门廊的台阶上坐了下来。
院子里的风很大,卷起一地落叶。枫叶、银杏叶、不知名的枯枝,在青石板地面上打着旋儿。石桌石凳,树梢、花顶都或多或少地积攒着褐黄色。
今天看到的画面,盒子里的照片和信纸,拼凑出了一个骄傲的女孩最卑微的模样,
没有人生来就是一座孤岛。
那些冷漠、疏离、对亲密关系的抗拒,不过是一个孩子早早学会的生存铠甲——在注定得不到完整回应的爱里,最安全的姿态,就是先一步转过身去。
风吹得他眼眶发涩。他低下头,把脸埋进掌心,心底满是心疼。
不知过了多久,肩头微微一沉。一件宽大的棉衣披在了他身上,带着她身上熟悉的、干净的草木香气。
“外面这么冷,”肖怡的声音在头顶响起,轻轻的,“怎么不在屋里发呆?”
齐星光抬起头。她已经醒了,穿着那件长到脚踝的厚棉家居服,鼻子冻得有点红,眼睛还有些未散尽的睡意,却清澈地看着他。
“怎么不睡了?”他问,声音有点哑。
“有点饿。”肖怡撇撇嘴,
齐星光忍不住笑了,站起身:“刚才只顾着招待客人,忘了你还没好好吃饭,我去弄点简单的。”
他手脚麻利地走进厨房,用山里的几种鲜蘑菇炖了汤,炒了一盘豆角茄子、一盘素炒卷心菜,又热了一笼带来的包子。肖怡裹着棉衣坐在餐桌旁,吃得很香,鼻尖的那点绯红渐渐褪去,眼底也有了几分生气。
齐星光看着她,心里那个盒子,那些照片和信纸,沉甸甸地压着。他想问,想确认,想告诉她“我看见了,我懂了”。可又怕贸然提起,会像撕开一道刚结痂的伤口。
犹豫再三,他还是开了口,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你的妈妈……还好吗?”
齐星光说这些话的时候不敢抬头,余光还是看到了她的身子像之前那样僵了一下,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若无其事地笑了笑,“其实我也不知道她现在在哪里,过着怎样的生活。她在我上大学的时候就离开了。”
“没有联系吗?”
肖怡摇摇头,
“今天的事情……别都压在心里。”
“没关系,我处理这些情绪很有经验的。”肖怡故作轻松地笑笑,
“不,以前你只有自己,你可以自己消化,但是现在我在你身边,也愿意分享你的情绪,你,不用一个人扛着。”
肖怡手中的筷子停了下来。她沉默了许久,才抬起头,直视着齐星光,眼神复杂:“其实,有一件事……我一直想讲给你听。不过,你听完之后……可能会开始讨厌我。”
“不会。”齐星光回答得毫不犹豫,“无论之前发生过什么,我都不会讨厌你。”
“你会的。”肖怡苦笑着摇摇头,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近乎自毁的清醒,“但你应该知道你身边的人,到底是什么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