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语气没有指责,没有激动,只是陈述事实。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石子,投入看似平静的水面。
“您说她享受安静,可您没问过她为什么需要安静。您说她能处理好自己的事,可您不知道,可她处理的方式,就是一个人住到这里,学着和自己、和过去和解。”
齐星光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肖怡。她还站在原地,脸上那层习惯性的、近乎讨好的微笑终于彻底消失了,只剩下一种空茫的怔忡。
“这不是爱,叔叔。”他最后说,声音放轻了些,却更沉,“爱不是打分了才给糖,不是顺眼了才看一眼。”
他停下来,深吸一口气,午后的风灌进肺里,凉得发疼。“爱是哪怕不理解,也先试着去……看见。”
最后一个字几乎是被风吹散的。他不知道自己说清楚了没有。但他必须说。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风穿过枫叶的沙沙声。没有人说话,肖爸爸的脸色变了又变,张了张嘴,终究没说出什么。
女人拉开车门,语气冰冷:“走了。”
小男孩被塞进后座,还在哭闹着要他的纸飞机。车子发动,缓缓驶出院落,最终消失在蜿蜒的山路尽头。
车走了很远,肖爸爸在后视镜里看去,两个身影依然矗立在原地,他想起那个年轻人说的话,心里涌起一种陌生的、不舒服的感觉。像鞋子里进了一粒沙子,走起来有点硌……
“想什么呢?”女人声音冰冷,
肖爸爸回过头笑了笑,摇了摇头:“没什么,走吧。”
那点不舒服,很快被身旁人的抱怨打断——孩子在闹,女人在催,生活像一辆刹不住的车,载着他往前冲。那粒沙子,大概过一会儿就习惯了吧。那些莫名的情绪,很快地被身旁的人打断。
……
齐星光站在原地,看着扬起的尘土慢慢落定。才缓缓转过身,走到肖怡面前。
她没有哭,甚至没有太大的表情,只是眼睛很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对不起。”齐星光低声说,“我擅作主张了。”
肖怡摇摇头,很轻,
“我只是……不想看着你明明在疼,还要对他们笑。”
他从来没见过这样脆弱的肖怡,像被打碎的玻璃,一碰就碎。
肖怡抬起眼,看向他。齐星光一直以来阳光明媚的脸上罩上了一层淡淡的怒气,下颌线绷得紧紧的。而他在她眼里,看到了更多东西——疲惫、茫然,还有一丝极淡的无措。
两人回到院子里,肖怡怅然地看着鱼塘,里面的鱼几乎全部翻了肚皮。鱼塘旁边未凋零的绣球花,被连根拽起,撕成了碎片,扔得满地都是。院子里还散落着满地沾了泥水的纸飞机,
肖怡走过去,捡起其中一只,展开,纸角上是她亲笔签写的“云上眠”。
而就在刚才,她的父亲,问她的笔名是什么。
她颓然地坐在石凳上。一整天,她都待在自己的院子里,没有迈出一步,却好像花光了所有的力气。
齐星光默默地收拾着这一片狼藉:他用渔网将翻了肚皮的小鱼捞出来,小心翼翼地用铲子埋在花池里;放掉鱼塘里的污水,重新注入干净的水;扫净满地的花瓣和纸屑,拾起那些纸飞机,一张张仔细展平。
“都扔了吧。”肖怡说。
齐星光停下动作,慢慢走到她身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肖怡像是找到了可以依靠的大树,软绵绵地靠在他身上,一句话也没有说,肩膀微微颤抖着。齐星光慢慢收紧手臂,将她紧紧抱住,用自己的体温,温暖着她冰冷的身体。
院子里很安静,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紧紧依偎在一起,像两株被踩过、又互相搀扶着站起来的绣球。
“我的家庭……”她的声音闷在他怀里,轻得像一声叹息,“是不是让人很失望?”
“没有。”
“我是不是……很丢脸?”
齐星光收紧手臂,下巴抵着她的发顶:“丢脸的是他们。”
他的声音很轻,却斩钉截铁。
“肖怡,你很好。比他们所有人加起来,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