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衍辞心中一动,看着眼前少年眼中的认真和坚定,点头示意,转身上车。
宋清砚立刻垂下眼,退后一步,恢复了那副规矩疏离的模样:“姐夫慢走。”
顾衍辞上了马车,坐在宋清栀对面,车帘放下,挡住了外面的光,车厢里静了下来,静的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宋清栀低着头,红着眼,手里捏着帕子,不知道在想什么。
顾衍辞看着她,忽然开口:“你弟弟,不错。”
宋清栀闻言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询问的意思,似是不解他何出此言。
“他说,”顾衍辞顿了顿,把话咽了回去,“说让我好好待你。”
他没有说后半句,也不必说。
马车晃晃悠悠地往前走,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
回到侯府,宋清栀没有耽搁,先去正院给侯夫人请了安,顺带提了清理账目的事。
“母亲,媳妇这几日看账册,发现厨房的账目有些出入。这月五日开销二十三两银子,按市价算,顶多十五两。”宋清栀的语气不疾不徐,“多出来的八两,不知去向。类似的事情几乎每月都有。”
侯夫人正在修剪一盆月季,剪刀咔嚓一声,剪下一片黄叶,抬头看向宋清栀,“查出来了?”
“查了。是厨房管事刘妈做的。”宋清栀回道。
侯夫人放下剪刀,刘妈是祖母当年的陪嫁丫鬟,在府里伺候了三十年,念其是侯府旧仆,从前有些偷拿厨房东西的小事便也就睁只眼闭只眼过去了,不曾想如今越发严重。
侯夫人拍了拍手上的碎叶,良久问道,“你想怎么办?”
宋清栀知道,办,刘妈是老人,办重了难免落个苛待旧仆的口实,不办,这个家就永远立不起规矩。她沉默了一瞬,抬起头来。
“媳妇想,刘妈在府里伺候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但账目上的亏空,该补的还是要补。不若罚她三个月的月钱,调去庄上养老,再拨个小丫鬟照料,也算是侯府仁至义尽了。”
侯夫人看着她,眼中满是满意,更加喜欢。
“好,”侯夫人说,“就按你说的办。”
“是,母亲。”
宋清栀从正院出来,直接带人去了厨房。
刘妈正在灶台前指手画脚,看见宋清栀进来,脸上的笑容立刻堆了起来,只是眼底漏出一丝不屑:“少夫人来了?想吃点什么尽管吩咐——”
“刘妈,”宋清栀打断她,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厨房都安静了下来,“我近来查账发现自去年三月到上个月,你采买虚报高价,同商铺老板串通,一共从厨房账上挪用了四十七两银子。”说着命栖棠将账本等物拿了出来,“这些是账目、采买登记,商铺老板口供,以及价格比对单,证据确凿。”
刘妈的笑容僵在脸上,像一块摔碎了的瓷片。
“我已禀明婆母,念你是侯府老人,素来有几分苦劳,不愿深究你的过错,坏了你半生脸面,只扣三个月月钱,明日前将贪墨的银钱交到账房,就去庄子上养老吧,侯府会指个丫鬟照顾你。”
宋清栀说完,转过身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刘妈,侯府念及旧情,适才如此处理,不然,就凭这些证据送官的话……”宋清栀点到为止。
厨房里鸦雀无声,下人们吓得低头不敢言语,刘妈站在原地,嘴唇哆嗦了两下,终是什么都没说出来,瘫坐在地上。
宋清栀走出厨房的时候,迎面撞上一个人。
顾衍辞靠在廊柱上,双手抱胸,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他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神色。不再是漫不经心,而是一种真真切切的审视和欣赏,像第一次真正认识她这个人。
“你都听见了?”宋清栀问。
“听见了。”顾衍辞把抱着的双手放下来,往前走了一步,顿了顿,又退回去。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低头凑前,看着她的眼睛,说了四个字。
“办的不错。”随后转身离开了。
明明只是四个字,宋清栀的耳根却微微发热。
回到院子里,宋清栀坐在桌前翻开账册,却发现那些数字在眼前飘来飘去,怎么也看不进去,面前总是浮现刚刚顾衍辞说‘办的不错’时的样子,两个人的脸离得那样近,近的能够感受到他温热的鼻息,不得不说,顾衍辞生的真是好看。
栖棠端着茶进来,看见宋清栀对着账册发呆,愣了一下:“小姐,您脸怎么红了?”
宋清栀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果然是热的。
“许是天热的。”她说。
栖棠看了一眼窗外阴沉的天气,觉得纳闷,但识趣地没再追问。
晚膳时,顾衍辞回来了。
这一顿吃得比平时要久,两人坐在圆桌两头,中间隔着一桌子菜,宋清栀低头吃饭,偶尔抬眼,发现顾衍辞也在看她。
目光撞上的那一瞬,两个人同时移开了眼。
“那个……”顾衍辞夹了一筷子鱼肉,放在宋清栀碗里,“今日在岳母那瞧着你爱吃。”
宋清栀看着碗里突然多出来的鱼肉,愣了一息。他,竟然有注意到。
饭后,顾衍辞坐在书房里,拿着一本书,半天没有翻一页,他的目光落在书上,脑子里却反复回放着今日宋清栀在厨房里处置下人的样子,短短三日,她就将厨房沉珂清理完毕,并且恩威并施,让任何人都挑不出错处来。
这时,李云舟的话又从脑中冒了出来。
‘后宅女人不得宠是什么处境,你不知道?’
他今天见了她母亲红着的眼眶,见了她弟弟攥紧的拳头,见了她在自家饭桌上沉默寡言地添茶夹菜、把所有委屈都咽在肚子里。她是宋家捧在手心里的女儿,原本也有美好姻缘,却因强权拆散,又被自家落井下石娶了回来,却从未怨怼,仍旧好好生活,将府中事物打理的井井有条。
而他在做什么?
他新婚第二日便在外头喝酒,把她一个人扔在这座深宅大院里。
自己当初未能求的一个答案便被抛下,从此自暴自弃,可她又何其无辜。
这一夜,两人依旧分睡床的两侧,但有些东西已经悄然打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