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在一片浓雾中醒来的。
她清楚地记得自己关了电脑,倒在床上闭上眼睛。
窗帘没拉严实,一道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正好落在她脸上。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脑子里还在想着刚才写的那章剧情。
她写得酣畅淋漓,甚至有点得意。
然后她就到了这里。
四面八方都是浓雾,黏稠稠地裹着她,让她每一步都走得艰难。
脚下是湿软的,像是泥土。
空气里有一股奇怪的味道,墨水的味道,混杂着纸张被火烧焦后残留的苦味。
她不喜欢这个味道。
“有人吗?”
她喊了一声,声音在浓雾中散开,没有激起任何回响。
她往前走了几步,又走了几步,脚下的触感变了。
变成坚硬冰凉的东西,像石头。
她低下头想看,浓雾太厚,厚到连自己的脚尖都看不见。
她听到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从浓雾深处传来,很轻,很慢,像是什么东西在拖行。
衣料摩擦地面的声音。
她的心跳猛地加速。
她想跑,腿不听使唤。想喊,她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只能发出细微的、破碎的气音。
她站在原地,听着那个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直到浓雾中缓缓浮现出一个轮廓。
一个人的轮廓。
很高,很瘦,穿着一件她无比熟悉的白衣。
那件白衣她写了无数次,在她的文档里,在她的草稿里,在她深夜里一遍遍修改的段落里。
白衣如雪,青丝如墨,眉目温润如玉,周身气息干净得像深山里的雪。
可眼前这个人,不干净。
那件白衣上沾满了血,从内向外渗透出来将整件白衣染成了暗沉的红黑色。
青色的发丝散落在肩侧,有几缕被血粘在脸颊上,衬得那张脸白得不像活人。
那双本该温润如玉的眼睛,此刻一片空洞。
是她写过的。
她写过这双眼睛。
在他被全世界背叛的那一刻,在他看着最信任的人拔剑相向的那一刻,在他终于意识到自己从始至终只是一个工具、一个棋子、一个被创造出来承受所有苦难的容器的那一刻。
她写了那双眼睛变成空洞的样子。
可她写的时候用的是比喻,是修辞,是“像是深渊”“仿佛能吞噬一切”之类的漂亮话,而不是……而不是这个鬼样子。
“你……”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你是谁?”
那个人没有说话,他向前迈了一步。
浓雾在他脚边退散,露出一双赤着的脚,脚背上布满细密的黑色纹路。
那些纹路从他的脚背蔓延到脚踝,蔓延到小腿,蔓延到衣袍底下看不见的地方,像一棵倒着长的树,根须深深地扎进他的身体里,从大地汲取着某种不祥的养分。
她又退了一步,脚后跟碰到什么东西。
她低头一看,是一个屏幕,一个和她电脑屏幕一模一样大小发着光的平面,平面上正在滚动播放着文字。
她的文字。
“他跪在雨中,膝盖砸在冰冷的石板上。没有人扶他,没有人看他,所有人都从他身边走过,像走过一块碍事的石头。”
“他的灵力在一点点消散,像沙漏里的沙,像指缝间的水,他想抓住,可什么都抓不住。”
……
每一段都是她写的,每一段都是她深夜坐在电脑前、听着音乐、为自己精彩的描写而沾沾自喜时敲下的。
她记得每一段的创作过程,记得哪个词她反复修改,记得哪句话她是从某本看过的书里化用来的,记得哪个情节她参考了某部热门的作品,做了些微的调整,让它看起来不那么像抄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