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的晚上黑得特别快,几乎是一眨眼的功夫,白天那种清亮亮的天光就彻底没影了。
刚才傍晚那会儿,天边还挂着一点淡淡的落日余晖,暖乎乎的铺在蓝寓公寓的外墙上,看着温柔又舒服。可也就短短十几分钟的时间,天色就彻底暗了下来,整片天空变成了沉沉的灰蓝色,看着安安静静的,却带着秋天夜里独有的凉。
外面街上的路灯一排接一排自动亮起,一个个圆圆的暖黄色灯圈挂在路边,把道旁已经泛黄枯萎的树叶照得朦朦胧胧。晚风一阵一阵吹过来,穿过两边的楼房缝隙,呼呼的扫过整栋公寓的玻璃窗户,打在玻璃上发出细细碎碎的沙沙声。
天气是一天比一天凉了,深秋的风不像夏天那样闷热,也不像冬天那样刺骨,就是干冷、燥凉,吹在身上让人忍不住想裹紧衣服。
随着天色彻底黑透,整栋蓝寓公寓也慢慢切换成了晚上的节奏和状态。
一楼大堂的灯带全部亮了起来,柔和的光线把整个大厅照得亮亮堂堂,一点都不刺眼,刚好驱散了黄昏过后慢慢漫上来的昏暗。二楼的公共休憩区更是灯火全开,吊顶的小灯、侧边的灯带、窗边的氛围灯全部亮起,整片原木色的休息区域暖融融的,看着就让人心里放松。
楼上三层到七层的住宿长廊也是一样,住户来回走动,感应灯就一盏盏亮起来,人一走远,灯就自己灭掉,整条长廊忽明忽暗,安静又规律。
这个点,刚好是大部分人下班回来的高峰期。
很多在外面上班的住户,拖着累了一整天的身子,背着包、提着袋子,脚步慢悠悠、沉甸甸的走进大堂,刷卡、等电梯、上楼,回到自己租住的小房间里,打算结束这一天的忙碌。
也有一部分人,刚回来不急着回房间待着。
毕竟出租屋就那么大点地方,天天待在里面也闷得慌。很多人都会习惯性先跑到二楼公共区坐一会儿,吹吹风、看看手机、翻翻书、歇一歇,把白天上班积攒的疲惫和烦躁稍微缓一缓,再回房间洗漱休息。
蓝寓本来就是流动人口特别大的一栋公寓。
这里面住的人五花八门,什么样的都有。
有已经在这里住了两三年的老住户,工作稳定、生活固定,早就习惯了这里的环境和节奏,算是半定居的状态;也有很多像江叙这样的短期租客,签的都是短租合约,住几个月、住大半年就走,随时准备换城市、换工作、换住处,从头到尾都是这里的过客;还有不少偶尔过来串门、找朋友玩的临时访客,来了待几个小时就离开,压根不算这里的住户。
人来人往、流动性极大,每天都有新面孔搬进来,也每天都有熟悉的身影悄悄搬走、再也见不到。
人多了,交集自然就多。
住在同一栋公寓里,抬头不见低头见。坐电梯会碰到、走长廊会碰到、在二楼喝水看书会碰到、甚至下楼扔个垃圾、买瓶水都能碰到。
本来都是互不相识的陌生人,可就是这些随处可见的偶遇,成了大家互相认识、互相搭话的契机。
人和人的性格不一样,待人处事的方式也完全不一样。
有一部分人,特别懂分寸、懂规矩、懂邻里之间的相处之道。大家都是租房住的邻居,谁也不麻烦谁,谁也不打扰谁,平时碰到了就点个头、笑一下、打个招呼,不多聊、不深问、不打探别人隐私,保持一个礼貌又舒服的距离,这样相处最轻松、最自在、也最长久。
但也有一部分人,性格特别热情,甚至有点过于主动。
他们很喜欢快速拉近关系,不管对方愿不愿意、熟不熟悉、介不介意,都喜欢主动凑上来搭话、主动示好、主动送东西、主动找话题聊天。
说白了,就是刻意凑近乎。
这种刻意的示好,不是发自内心的顺其自然,是带着目的性的主动讨好,想要快速跟你混熟,想要打破陌生人之间最基本的边界和距离。
而江叙,在这栋公寓里,就是最容易被人主动示好的那一类人。
自从他搬进蓝寓四层住下之后,这种主动凑上来、刻意示好的事情,就从来没有断过,隔三差五就要发生一次。
其实道理特别简单。
江叙长得干净清秀、看着温和乖巧,身形瘦瘦薄薄的,眉眼软乎乎的,平时说话轻声细语、待人礼貌又客气,从来不会摆臭脸、不会冷待人、不会脾气暴躁。不管是谁跟他搭话,他哪怕不想聊,也会好好回应,绝对不会直接无视别人。
在很多人的眼里,江叙这种性格,就是脾气好、好说话、软性子、很好接近、很好拿捏的类型。
大家都会下意识觉得,这么温柔的一个人,肯定很好相处,只要自己主动一点、热情一点、多送点小东西、多聊几句话,很快就能跟他混熟,拉近关系。
可只有江叙自己心里最清楚。
他温柔归温柔,礼貌归礼貌,但他心里的边界感特别强,而且特别自持、特别清醒。
他性格慢热,天生不喜欢跟陌生人走得太近,更不喜欢别人带着目的刻意凑上来套近乎。
他常年在外漂泊、常年独居租房、常年一个人处理所有生活琐事和人际麻烦,这么多年独自闯荡下来,早就练出了一套属于自己的处事原则。
那就是——可以有礼貌,但绝对不随便亲近;可以善待别人,但绝对不随便让人越界。
江叙分得特别清楚,什么是真的善意,什么是刻意的示好。
真正的善意是顺其自然的。比如别人不小心帮了你一点小忙、随口一句关心、顺手的举手之劳,不图回报、不带目的、不要求你拉近关系,这种善意他会记在心里,也会礼貌道谢、适当回馈。
但刻意的示好完全不一样。
刻意示好,就是明知道不熟,还要强行凑上来、强行聊天、强行送东西、强行套近乎。打着“大家都是邻居,互相照应”的幌子,一点点试探你的底线,一点点想要挤进你的生活,试图跟你建立过于亲密的关系。
这种示好,看着是好意,其实对江叙来说,是一种负担、一种困扰、一种麻烦。
江叙最怕的就是欠人情。
他这辈子最不喜欢的就是人情牵绊。
因为他太清楚这个道理了:吃人嘴软,拿人手短。
只要你收下了别人刻意送来的东西、接纳了别人刻意的热情,你就欠了别人人情。一旦欠了人情,后续对方不管是找你帮忙、找你聊天、找你凑近乎,你就不好意思拒绝,不好意思推开,不好意思保持距离。
他以前在别的城市租房、生活的时候,就吃过这种亏。
以前他年纪更小、脸皮更薄、更不好意思拒绝人。别人主动送东西、主动热情搭话,他怕尴尬、怕伤人面子、怕邻里关系不好,就勉强收下、勉强回应、勉强配合。
结果就是,对方得寸进尺,越来越越界,越来越主动,天天找他聊天、天天凑过来搭话,甚至随便打探他的隐私、打听他的工作、问他的收入、问他的租房情况、问他的私人生活。
他不擅长强硬翻脸、不擅长冷脸怼人、不擅长撕破脸皮,最后硬生生把自己搞得特别压抑、特别烦躁、特别疲惫,想躲都躲不开。
有过那几次教训之后,江叙就彻底想明白了。
想要活得轻松、活得自在、活得不被乱七八糟的人际关系消耗,唯一的办法就是——从一开始就守住边界,从源头杜绝所有刻意的示好。
所以他给自己定了死规矩。
待人永远礼貌温和、不冷漠、不孤僻、不摆脸色、不拒人千里。
但是!
所有刻意的亲近、刻意的讨好、刻意的送礼、刻意的套近乎,一律婉拒、一律推开、一律保持距离。
温柔是他的修养,边界是他的底线,两者一点都不冲突。
他不会为了守住边界就变得刻薄冷漠,也不会为了礼貌和气就委屈自己、放任别人越界。
这就是江叙独有的自持。
住在一栋楼里,他可以接受普通的邻里之交,点头问好、简单闲谈、偶尔客气搭话,这些都没问题、都很正常、都在合理范围之内。
但想要更进一步、想要刻意熟络、想要打破距离、想要介入他的私人生活,绝对不行。
这段时间以来,公寓里主动对他示好的人,形形色色、从来没停过。
有的人是在长廊碰到,手里拿着零食、饮料、糖果,直接递过来给他,说顺手买的、多的、吃不完;
有的人是在电梯偶遇,没话找话,拼命找话题聊天,打听他的作息、工作、住多久、哪里人;
有的人是特意跑到二楼公共区,看到他一个人坐着,立马搬凳子坐到他旁边,硬找话题唠嗑,一聊就停不下来;
还有的人专门蹲点,知道他晚上喜欢来二楼吹风看书,就特意赶过来偶遇,刻意制造相处的机会。
这些行为,说严重也不严重,没有过分出格,没有直白的骚扰,没有大胆的冒犯,全部都是包裹在“邻里友好”的外衣下面,看似热情、看似和善、看似只是单纯想交朋友。
可内里的刻意和目的性,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
温时衍就旁观过很多次。
最近这段时间,温时衍经常会在二楼、在长廊、在电梯里,看到有人主动凑上去跟江叙搭话、主动送东西、主动示好。
每一次,江叙的处理方式都一模一样。
他从来不会当场黑脸、不会直接甩手拒绝、不会让对方下不来台、不会把场面搞得很难看。
他永远都是温和的、客气的、有礼貌的。
面对别人递过来的零食饮料,他会微微欠身、眼神真诚、语气柔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婉拒。
说辞永远得体、态度永远端正、理由永远充足,既保住了对方的面子,又守住了自己的边界。
“谢谢你啦,真的不用,我不太习惯收别人的东西。”
“不好意思呀,我肠胃比较敏感,这些东西我平时很少吃的。”
“不用破费啦,我自己这边都有,够用的。”
简简单单几句话,不尖锐、不刻薄、不冷漠,却态度极其坚定,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懂事的人、懂分寸的人,一听就能听明白。
这是委婉的拒绝,是明确的拉开距离,是告诉你“我们保持普通邻居距离就好,不用太近、不用熟络、不用互相送东西”。
大部分人看懂了他的态度,都会顺势收手,不再勉强、不再讨好、不再刻意示好,之后碰到就正常点头打招呼,保持合适距离,互不打扰,皆大欢喜。
但偏偏,总有少数几个人,看不懂眼色、分不清分寸、不识好歹。
他们把江叙的礼貌当成了客套,把江叙的温柔当成了好拿捏,把江叙的委婉退让当成了不好意思拒绝。
他们总觉得,只要自己再主动一点、再坚持一点、再热情一点,江叙最后肯定会妥协、会收下、会接受自己的亲近。
今天晚上发生的这件事,就是最典型的一次。
时间刚好是深秋夜晚的七点多钟,天已经彻底黑透了。
二楼公共休憩区的灯光全部打开,整片空间暖融融的,看着特别舒服。外面街道的灯火一片一片连成海,霓虹、路灯、车灯、商铺灯交杂在一起,透过整片落地玻璃窗照进来,映得室内光影斑驳、温柔安静。
晚上这个点,二楼的人不算多,也不算少。
没有白天那么热闹拥挤,也不会空荡荡太过冷清。
零零散散的住户分散在各个卡座、各个位置,每个人都安安静静做自己的事。有人戴着耳机敲电脑加班,有人低头看书翻杂志,有人靠在窗边玩手机放空,有人接杯水静静坐着发呆。
整个空间安安静静的,只有轻轻的键盘敲击声、细微的翻书声、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氛围松弛又治愈。
江叙今天忙了整整一天,工作堆得特别多,脑子一直紧绷着,一刻都没放松。
好不容易晚上忙完了手头紧急的工作,他不想立刻回狭小的出租屋闷着,就随手拿了一本散文书,背着包来到二楼,选了一个靠窗的单人卡座坐下。
这个位置视野最好、最安静、人流量最小,很少有人会特意凑过来打扰。
他把背包放在旁边空位,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摆在桌前,然后安安静静翻开书本,慢慢读、慢慢放空、慢慢放松自己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
他本来想着,安安静静坐半个小时,吹吹风、看看书、彻底歇口气,把一天的疲惫都缓过来。
他特意挑了最偏、最安静的角落,就是为了避开人群、避开交集、避开乱七八糟的人和事,安安稳稳独处一会儿。
可很多时候,越是想安静,越是有人主动凑上来打扰。
大概安静了十几分钟左右,一阵脚步声从楼梯口那边慢慢传了过来。
脚步声不急不慢,听得出来是特意朝着他这个方向走过来的。
江叙一开始没在意,以为是别的住户过来找位置坐、或者过来接水、过来拿书,压根没多想,眼睛都没离开书页。
直到那道脚步声直接停在了他的桌子旁边。
他才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
站在他桌边的,是一个住在公寓五层的男住户。
这个人江叙印象很深,因为这段时间以来,这个人是对他最热情、最刻意、最频繁示好的一个。
两人压根不熟,从头到尾没正经聊过几句话,仅仅是在电梯、长廊偶遇过几次而已。
可这个五层的男生,每次碰到江叙都异常热情,热情得过分。
之前好几次偶遇,他都主动找话题尬聊,主动搭话,还好几次手里拿着零食、糖果、小饮料之类的小东西,硬要塞给江叙,全部都被江叙一次次礼貌拒绝了。
换做正常人,被拒绝两三次,早就明白对方的意思了。
早就知道江叙性格疏离、不爱凑近乎、不爱收陌生人东西、不爱跟邻居走太近,肯定会识趣收手,保持普通距离。
可这个男生偏偏不死心。
他好像认定了江叙只是客气、只是不好意思、只是碍于面子推脱,只要自己坚持主动、坚持示好,早晚能跟江叙混熟。
此刻他手里拿着两杯刚从楼下便利店买回来的热饮,手心捂着温热的纸杯,径直停在江叙桌前,脸上挂着特别熟络、特别热情的笑容,好像两人是认识很久的朋友一样。
他根本不等江叙说话,直接抬手,把其中一杯冒着热气的热饮,轻轻放在了江叙摊开的书本旁边。
纸杯落在木桌上,发出轻轻的“咚”的一声轻响,彻底打断了江叙看书的状态。
男生笑得很自然,语气熟络得刻意:
“这么巧啊,你也在这边坐着看书?我刚下楼买东西,顺手多带了一杯热的,最近晚上降温太冷了,喝点热的暖暖身子,别着凉。”
话说得好听,顺手多带、顺便给的、不值钱、不用在意。
可江叙心里门儿清。
哪有那么多顺手。
明明就是特意多买一杯,专门过来送给他的,就是刻意示好、刻意讨好、刻意制造相处机会。
江叙的眉头,极其轻微的皱了一下。
真的就是一瞬间的小动作,很快就压下去了,脸上依旧保持着礼貌平和的样子,没有露出半点反感和不耐。
但心底,已经泛起了很明显的无奈和困扰。
又是这样。
又是这种不分边界、不分距离、不顾别人意愿的刻意示好。
江叙的第一反应,就是拒绝。
绝对不能收。
一旦今天收下这杯热饮,就等于默认接受对方的亲近,等于告诉对方“你可以继续对我好、可以继续凑近乎、可以继续越界”。
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有第二次就有无数次。
往后对方只会越来越主动、越来越频繁、越来越得寸进尺,到时候想躲都躲不开。
他绝对不允许这种情况发生。
江叙微微坐直身子,身体轻轻往后靠了一点,不动声色拉开了一点距离,目光平静看着面前的男生,语气温柔、态度礼貌,但字字清晰、立场坚定。
“谢谢你的好意啦,真的不用破费。我自己带了水的,够喝了,这个你还是自己留着吧。”
说完,他伸出手指,轻轻把桌前那杯热饮,往男生的方向推回去了半寸。
动作很轻、很温柔,没有半点粗鲁、没有半点不耐烦,全程体面又客气。
江叙以为,自己话说到这个份上,对方肯定就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