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深深吸了一口微凉的空气,努力强迫自己纷乱的心神安定下来。手臂重新恢复知觉,指尖缓缓伸出去,想要拾起脚边那一只薄荷糖铁盒。地砖的凉意透过薄薄一层鞋底传到脚底,却丝毫冷却不了他皮肤底下滚滚翻涌的燥热。
他的指尖,和温时衍收回物件的手,差一点再度触碰在一起。
就在距离不到半寸的地方,两个人的指尖同时顿住。
仅仅只差毫厘,便会再次发生掌心交触。
江叙的呼吸骤然一滞,手指下意识飞快往回收缩,整个人的脊背都悄悄绷紧。上半身依旧维持着弯腰俯身的姿势,后背的运动衣衫因为身体弯折,拉出几道浅浅的褶皱,被汗水浸湿的布料紧紧贴在脊椎的线条之上。
方才上一次掌心相触的滚烫记忆,再一次无比鲜活地涌上脑海。那一瞬间触电一般的震颤,时至今日依旧清清楚楚烙印在他的感知之中。仅仅只是差一点再次触碰,就足以让他心神剧烈震荡。
温时衍同样察觉到这险些发生的触碰,他也轻轻收回了自己的手腕,将刚刚拾起的那一颗能量糖,稳稳握在掌心。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谁都没有出声打破这份微妙的沉默。
深夜密闭的地下健身场馆,把所有细碎的情绪完整包裹起来。语言在此刻仿佛变成多余,所有的慌乱、悸动、窘迫、隐忍,全部藏在无声的肢体与呼吸之间。
江叙定了定神,指尖终于触碰到地面那只薄荷糖铁盒。冰凉的金属外壳贴着指尖,稍稍抚平了一丝心底的慌乱。他将铁盒握在手里,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盒身外侧凹凸的花纹。随后,他又伸出另一只手,把扣在地砖上的手机拿了起来,指尖轻轻拂过手机背面,确认外壳没有因为坠落磕碰出现损伤。
他的动作依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耳尖那一层绯红,到现在依旧没有半点褪去的迹象。
温时衍弯腰,将滚向器械旁边的另外两颗能量糖一一拾起,又伸手捡起那一串金属钥匙。钥匙串上挂着一枚小小的吊坠,坠子随着捡拾的动作轻轻晃动,金属碰撞发出细碎轻微的叮当声响。他将捡起来的几样小物件收拢在自己的掌心,并没有立刻直起身体,目光顺势扫向器械底座的缝隙,还有两颗糖滑落到了缝隙边缘,半颗露在外面,再往里面便是昏暗的阴影。
“还有两颗落到器械边上了。”
温时衍终于开口,刻意压低压缓了自己的声线,声音放得很轻,尽量冲淡现场这份过于暧昧紧绷的氛围。他的语气十分平和,仿佛只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刻意不去放大两个人方才心神动荡的那一瞬间。
江叙听见声音,轻轻点了点头,喉咙因为紧张,有一丝微微发紧,他低声应了一声:“嗯。”
简简单单一个字,音量很轻,还带着一丝没有完全掩饰住的微哑。
他手上已经握住了铁盒与手机,便直起半边身子,目光顺着温时衍示意的方向望过去,果然看见两枚色彩鲜亮的糖纸露在器械底座的阴影边缘。那处位置低矮,需要再度深深弯腰,甚至要微微半蹲下来,才能够伸手够得到。
江叙浑身肌肉本就充斥着训练之后的酸胀,肩颈的钝痛依旧萦绕不散,若是大幅度半蹲俯身,腰腿会传来一阵明显的酸软无力。
温时衍见状,没有等待江叙动作,他微微侧过身体,脚步向器械的方向挪动小小的两步,微微半蹲下去。宽大的运动裤随着下蹲的动作在膝盖处拉出褶皱,他伸出手臂,直接探向器械底座的缝隙。缝隙空间狭小,手臂需要往里伸很深,才能够将那两颗滑落的糖取出来。场馆局部的阴影落在他半边的侧脸与手臂之上,灯光勾勒出手臂流畅紧绷的线条。
江叙站在一旁,半直起腰身,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他的侧影之上。
心脏依旧还在胸腔之内不安分地跳动。
他看着对方半蹲的背影,看着对方伸出去的手臂,心底交织着数不清的复杂情绪。有因为自己粗心弄散东西而生出的深深窘迫,有感激对方主动上前帮忙的暖意,更多的,却是那一份不受控制、汹涌翻涌的心动。
来到蓝寓之前,在他漫长漂泊的岁月之中,像这样东西散落一地的时刻并不是没有出现过。只不过大多时候,永远都只有他自己一个人,默默弯腰,一件一件,安安静静收拾满地狼藉。周遭没有任何人会停下脚步,更不会有人像温时衍这般,第一时间上前,和他一同俯身捡拾。
这么多年,他早已习惯了世间人情的淡漠疏离,早已习惯万事只能依靠自身独自承担。
而在蓝寓负一层的这个深夜,一场突如其来的小小意外,却让他体会到了一份这样细微又沉甸甸的关照。这份关照并不轰轰烈烈,仅仅只是一次同步弯腰,一次伸手捡拾物件,可就是这样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重重撞击在了他那颗常年悬空、习惯孤寂的心上。
可与此同时,那一份巨大的忐忑也随之而来。
他一遍一遍在心底反复揣测:温时衍所做的这一切,究竟仅仅只是住客之间普通友善的好意,还是说,在他的心底,是否也藏着一份和自己相同的,不敢诉说的情愫?
无数次近距离对视,无数次分寸得当的温柔照料,掌心相触时转瞬即逝的失神,深夜之中无声的陪伴……一桩桩一幕幕不断在脑海当中反复回放。可是每一次当心动悄然滋生,理智又会立刻跳出来提醒自己,或许从头到尾,所有的一切,仅仅只是自己一厢情愿的臆想。
对方始终恪守分寸,从未流露过半分越界的言语举动。所有的温柔全部藏在细节,却从来不曾捅破那一层薄薄的窗户纸。
这份双向的揣测,这份看不清前路的隐忍,甜,却又分外煎熬。
江叙垂下长长的睫毛,掩住眼底翻涌的万千思绪。额角的汗水顺着脸颊缓缓流淌下来,滴落在地砖之上,绽开小小的湿点。浑身的疲惫与心底的悸动交织缠绕在一起,让他整个人都处在一种昏沉纷乱的状态之中。
器械缝隙之内,温时衍的手臂稍稍向内探入,指尖终于触碰到那两张滑落到深处的糖纸。他小心翼翼将两颗能量糖一一勾出来,指尖捏住糖纸边缘,将两样小东西尽数取了出来。
全部散落的物件至此,已经尽数捡拾完毕。
温时衍缓缓收回手臂,膝盖发力,慢慢从半蹲的姿态直起身。掌心之中,整齐放着钥匙串,还有那三四颗捡回来的能量糖。他转过身,重新面向江叙,灯光完整地铺洒在他的眉眼之间。他的神情依旧是那一份温和淡然,只是如若仔细观察,便可以捕捉到眼底深处那一丝还没有完全平复的微澜。
方才近距离俯身时心底掀起的那一阵波澜,并没有立刻彻底消散。
他将掌心收拢的物件,一件一件递向江叙。
金属钥匙串率先递了过去,钥匙吊坠轻轻晃动,随后是那几颗包装完好的能量糖。他递出双手的时候,刻意把控好了两者之间的距离,手臂伸出的幅度有限,不会逼迫江叙必须将手凑到离自己极近的位置,充分留给对方舒适的安全空间。
江叙见状,连忙上前半步,伸出双手接过来。
指尖接过钥匙与糖果,金属钥匙的冰凉,糖纸薄薄的质感,一一传递到他的感知之中。他垂着眼,不敢长久去对视温时衍的双眼,耳尖的绯红依旧没有褪去,说话的声音依旧带着一丝浅浅的不自然。
“多谢你。”
这句道谢的话语说得很轻,里面夹杂着窘迫,也藏着难以言说的感激。一想到刚刚两个人同步弯腰,咫尺相对的那一幕,他的心脏就又会不受控制地轻轻颤上一颤。
“不必客气。”温时衍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平淡自然,刻意淡化这件意外带来的暧昧氛围,“地上地砖坚硬,还好手机和铁盒都没有磕碰受损。”
江叙闻言,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手机与薄荷糖铁盒,仔细翻看了一遍外壳,确实没有出现摔落之后的划痕、凹痕,心中稍稍松了一口气。方才东西骤然散落的时候,他心里最担心的便是这两样随身物件被摔坏。手机里面存着这些年辗转各地拍下的无数照片,记录着一路漂泊走过的大街小巷,而那只薄荷铁盒,也是陪伴了他很久的旧物。
他把温时衍帮忙拾起的钥匙、糖果,连同自己手里的手机、铁盒,一样一样,慢慢放回那只磨损的帆布小包当中。这一次,他格外留心,将包口的拉链认真拉合,一直拉到顶端,确认袋口已经严严实实地封好,不会再出现物件洒落的状况。做完这一切之后,他才伸出手,稳稳攥紧帆布包的提带,把小包拎在身侧。
一地的狼藉已经收拾妥当,地砖之上重新变得干干净净,再也没有四散的零碎。
深夜健身场馆的灯光依旧明暗错落,中央空调的微风缓缓流动。窗外的夜色愈发浓稠,天边依旧看不到一丝破晓的微光,距离黎明到来,还有很长的一段时间。
训练已经全部结束,满地的意外插曲也已经落幕,两个人依旧一同站在靠墙的置物台边。
训练带来的身体疲惫还沉甸甸地压在四肢,而方才那场意外所激起的心湖涟漪,远远还没有归于平静。方才同步俯身弯腰那一瞬间的咫尺距离,那互相交缠的浅浅呼吸,那差一点再度触碰的指尖,牢牢烙印在了两个人的记忆深处。
谁都没有率先开口提出就此告别离场。
场馆安静地将两人包裹,空气中暗流涌动,那些隐忍的心动,没有只言片语可以倾诉,只能够悄悄埋藏在这片沉沉的深夜光影之下,故事没有就此画上句点,属于他们的长夜,还在继续缓缓向前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