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梦鱼站在门口,穿着外婆的旧棉睡衣,手里抱着一个枕头。月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笼成一层薄薄的银色。
“我睡不着。”她说。
他往床的一边挪了挪,给她腾出位置。旧木板床吱呀了一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她走进来,在他旁边躺下,背对着他。她的背很瘦,隔着棉睡衣能看见肩胛骨的轮廓。
“外婆的遗物里有一封信。”她说,声音闷在枕头里,“是写给我的。她说,小鱼,你从小怕水,但你学会了游泳。你从小怕黑,但你学会了在黑暗里找到开关。你从小怕爱,但你学会了照顾一个人。外婆为你骄傲。”
于甄鹿没有说话。他伸出手,轻轻放在她的肩膀上。手指碰到她肩胛骨的边缘,感觉到那层薄薄的棉布下面微微的颤抖。
她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放松了。他感觉到她的肩膀开始微微颤动——她在哭。不是白天那种克制的哭,是无声的、把脸埋进枕头里的哭。枕头慢慢洇湿了一小块,凉意透过棉布传过来。他没有说“别哭了”。他只是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让她知道他在。窗外桂花树的影子在天花板上轻轻摇晃,月光很亮,把整个房间照成浅浅的银色——像深海里透过水面投下来的光。
“于甄鹿。”她的声音从枕头里传出来,闷闷的。
“嗯。”
“你以后不要再推开我了。”
“好。”
“你发誓。”
“我发誓。”
她翻过身来,面对着他。月光照在她脸上,眼睛是红的,鼻子是红的,但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占有欲,不是恐惧,不是疲惫。是信任。那种信任很轻,很薄,像早春河面上的第一层冰,随时可能裂开。但它存在。
“睡吧。”他说。
她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她的呼吸变得均匀了。她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搭在了他的手腕上——大概是睡着之后无意识的动作——手指轻轻按着他的脉搏。
于甄鹿没有睡。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摇晃的树影,听着她的呼吸声。她的呼吸很轻,像桂花树在风里抖动叶子的声音。
他想,我不会再推开你了。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落进他心里的某块土壤。他不知道它能不能发芽——他已经太久没有在这片土壤里种出过任何东西了——但他把它埋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