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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十一、独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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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希望这种东西,有时候比绝望更让人害怕。因为你开始在乎了。在乎意味着可能会失去。

那天从河边回来的第二天,于甄鹿被一个悲伤的梦咬醒,一个有关于离别与幸福的梦,梦里鹿梦鱼与一位陌生男子携手,笑的很幸福。

他没有开灯。便利店的招牌在窗帘上投下红光,像一摊凝固的血。绿萝的叶子在红光里绿得发黑,藤蔓从窗框上垂下来,像一只只伸出的手——但它们够不到他。没有东西能够到他。

他坐在行军床上,背靠着墙,膝盖蜷起来,下巴抵在膝头。这个姿势他保持了很久,久到腿麻了,麻到没有知觉,然后又开始有知觉——是那种针扎一样的、细密的疼痛。他没有换姿势。他需要这种疼痛。因为疼痛让他觉得真实,让他觉得他还在做一件正确的事。

他要把她推开。他曾说过不会再推开她,但是他食言了。

不是之前那种试探性的、留有余地的、一边推一边回头看的那种推开。是彻底的、决绝的、让她恨他的那种推开。他要把自己变成一个混蛋——不是半真半假的混蛋,是一个从骨子里烂透了的、不值得任何人同情的混蛋。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开始编台词。

“鹿梦鱼,我说过了,我不需要你。之前不需要,现在不需要,以后也不需要。你听不懂人话吗?”

太软了。她不会信。

“你能不能别来了?你烦不烦?你以为你是谁?救世主?圣母?还是言情小说里的女主角?你不是。你只是一个让我觉得窒息的人。你的关心让我想吐。”

这句够狠。他能说出口吗?他能看着她的眼睛说出“你的关心让我想吐”这句话吗?

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那块水渍在红光的映照下像一团暗色的云,形状像一只蜷缩着的动物。他盯着它,想象她的表情——她会愣住,眼眶会红,但不会哭。她不会在他面前哭。她会抿着嘴,把保温袋放在地上,然后转身走。背影会挺得很直,像一把没有鞘的刀。

然后她再也不会来了。

这个念头像一把扳手,拧紧了他胸腔里某个他不知道存在的螺丝。疼。不是那种尖锐的、要命的那种疼,是那种钝的、闷的、让你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等它过去的疼。他咬着嘴唇内侧的肉,尝到铁锈味。

他知道她现在的处境。

外婆病了。不是之前那种“贫血”“需要补铁”的程度——是真正的、医生开始用“进一步检查”这种词的那种病了。她上周从医院回来的时候,在院子里坐了很久,手指掐着桂花树的树皮,掐出一道浅浅的印子。她没有跟他说这件事,但他看到了。他看到她手指上的树皮碎屑,看到她眼眶下面新添的青色,看到她笑的时候嘴角的弧度比平时短了一截。

她还在面临那个选择——去国外,还是留下来。父母在等她的答案,公司在等她的答案,外婆在等她的答案。所有人都在等她做一个决定,而她不想做这个决定。不是因为她不知道自己要什么——是因为她要的东西太具体了。一个生病的老人,一盆绿萝,一个双向情感障碍的男人。这些东西摆不上任何一个决策模型的天平。

他应该在这个时候站在她旁边。帮她分担,替她扛一部分重量。这是正常人会做的事。这是她为他做过的事——在他最黑暗的时候,她来了,没有理由,没有条件,只是来了。

但他不是正常人。他是于甄鹿。

于甄鹿做事的方式是:在别人最需要他的时候,消失。在别人最脆弱的时候,踩上一脚。不是为了伤害——是为了让对方彻底死心。因为如果他只是轻轻推开,她会等。会等着他回心转意,等着他“好起来”,等着他变成她以为的那种人。他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她不能把时间浪费在等一个永远等不到的结果上。

他必须让她恨他。恨比爱容易断。恨是一把刀,一刀下去,干净利落。爱是一根线,剪不断理还乱。

他从行军床上站起来。腿麻得厉害,他扶着墙站稳,等那阵针扎似的疼痛过去。然后他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拿出那个深蓝色的笔记本。他翻到最新的一页,上面还空着。他拿起笔,想写点什么——也许是遗言,也许是一些他永远不敢说出口的话。但他发现自己的手在抖。不是那种轻微的、可控的抖,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连笔都握不稳的抖。

他把笔放下。用左手握住右手的手腕,强迫它停下来。那只手腕很细,脉搏跳得很快,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他想,这只鸟也应该被放走。

他开始对着空气说话。声音很低,像在念一段只有自己能听到的祷告。

“鹿梦鱼,你听好了。我不是你的项目。不是你的论文选题。不是你的社会责任。你对我好,是因为你善良,不是因为我值得。但善良应该有边界。你的边界就是——不要把时间浪费在不可能的事情上。我不可能变成你想要的正常人。我不可能给你任何东西——不是现在,不是以后,永远。我连我自己都给不了自己。”

他停了停。窗外的红光闪了一下,像某个星球在宇宙深处爆炸,发出的光经过几亿年才到达这里,到达这间十平米的、朝北的、永远不会被阳光直射的房间。

“你值得一个人。不是一种病。”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他的眼眶酸了。他没有哭。他把那股酸涩咽了回去,像吞一颗钉子。

他走回床边,拿起手机。屏幕亮了,上面有她发来的消息,是几个小时前的——“明天周六,我包了馄饨,荠菜的,给你带过来。”

他一直没回。

现在他盯着这行字,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他应该回什么?回“别来了”?回“我不需要”?还是什么都不回,让她猜,让她焦虑,让她在来与不来之间煎熬?

最狠的方式是:让她来。让她带着保温袋,带着她包了一上午的馄饨,带着她以为会有的温暖和陪伴,走进这间屋子。然后他当着她的面,把那些话说出口。一句一句,像拔钉子一样从自己嘴里拔出来。每一个字都会流血,但他会把血咽下去,不让她看到。

他要让她看到的是一个面无表情的、冷漠的、陌生的于甄鹿。一个她从来没有见过的、把她所有的好都当成垃圾踩在脚下的于甄鹿。

她要恨他。彻底地、不带任何留恋地恨他。这样她才能走——去国外,去一个没有他的地方,去过她本该过的生活。

他坐在行军床上,把脸埋进双手里。掌心的温度很高,贴在冰凉的脸上,像两块烧红的铁扔进水里。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房间里只有绿萝的叶子和玻璃摩擦的沙沙声,和远处马路上偶尔驶过的汽车的声音。

他想起了很久以前,他在河边说的那句话:“怎么忍心让一条鱼困住一朵云。”

那时候他是在问自己。现在他有了答案。

答案就是:不忍心。所以他要亲手把那朵云推开。用最脏的手,用最狠的话,用最让她恶心的方式。

推开之后,云会散吗?不会。云会飘走,飘到更高更远的地方,遇到更好的风,变成更美的形状。而他会沉下去,沉到泥潭的最深处,变成泥土,变成养分,变成一棵桂花树脚下的、看不见的、沉默的东西。

那不是牺牲。那是归还。把她还给她的世界,把自己还给他的黑暗。

公平。

他躺下来,把被子拉到肩膀上。绿萝的藤蔓在头顶上方晃动,像一个吊着什么东西的绳子。他闭上眼睛,在心里跟自己打了一个赌:明天,他说完那些话之后,她不会哭。她不会在他面前哭。她会把保温袋放在桌子上——不,她会直接带走,不会留下任何东西——然后离开。门会关上。她的脚步声会一级一级地远去。然后她再也不会回来。

那是他想要的结果。

那是他必须想要的结果。

凌晨三点,他忽然坐起来,拿起手机,打开和她的聊天窗口。那行“明天周六,我包了馄饨,荠菜的,给你带过来”还亮在那里,像一扇还没有关上的门。

他把手指放在键盘上。打了一个字:“好。”

然后删掉。

打了两个字:“不用。”

又删掉。

打了五个字:“你以后别来了。”

他看着这五个字。删掉。

最后他把手机扔到床尾,重新躺下去。窗帘的缝隙里,天已经开始亮了。不是那种明亮的、温暖的那种亮,是一种灰白色的、像在水里泡了很久的纸的那种亮。便利店的招牌在晨光中熄灭了。绿萝的叶子从红色变回了绿色,又从绿色变成了灰绿色。

新的一天开始了。

新的一天里,他要做一件旧事——推开一个他最爱的人。只是这一次,他不会留余地。这一次,他会把话说绝,把事做绝,让自己成为一个她永远不想再提起的名字。

他闭上眼睛,在黑暗中对自己说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

“于甄鹿,你准备好了吗?”

没有人回答。窗台上的绿萝安静地绿着。它不知道今天会发生什么。它只是在等。等一个人来浇水,或者等一个人来把它带走。它不会选择。它只会长。朝着有光的方向,哪怕那光只是一块便利店的招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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