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照顾什么了?”母亲的声音微微提高了,“上次和你视频,你瘦成什么样子了?脸都凹进去了。你是不是不好好吃饭?是不是天天熬夜?”
于甄鹿想说“我没有瘦”,但他知道那是谎话。他已经瘦了十五斤,皮带往里多扣了两个孔。那天早上扣皮带的时候,他发现最里面的孔也松了,只好用剪刀重新扎了一个。扎完之后他盯着那个粗糙的新孔看了很久,觉得它像一张嘴——在嘲笑他。
“妈年纪大了,”母亲的声音又软下来,“你姥姥的病你也知道,恐怕撑不了多久了。你忍心看她带着遗憾走么?她一直惦记你,说她孙子多么优秀,为什么就是不带回来一个孙媳妇。”
于甄鹿闭上了眼睛。姥姥。他想起小时候姥姥给他包的饺子,韭菜鸡蛋馅的,皮薄得能看见里面的绿色。姥姥的手很糙,指节变形,是年轻时在工厂里落下的毛病——她是纺织厂的工人,手指被纱线磨了几十年,指节粗得像树根。但那双手包出来的饺子,是全世界最好吃的。姥姥每次包饺子都会多做一些,冻在冰箱里,说“小鹿回来就有饺子吃”。那些饺子大概还在冰箱里。姥姥大概还在等一个能带孙媳妇回去的孙子。
“我给你安排了个相亲,”母亲说,“这回必须听我的。对方工作不错,家庭也是传统家庭,你们门当户对。就这么定了,这回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你要是不去,我就放下工作去C市,亲自押着你去。”
“别别别,我去还不行么!”于甄鹿生怕母亲过来撞见他的窘迫,无奈只能答应。他的窘迫——十平米的出租屋,堆积如山的便当盒,藏在维生素瓶里的抗抑郁药——任何一样被母亲看到,都足以让她崩溃。而母亲的崩溃,是他无法承受的。他宁愿去相亲。宁愿面对一个陌生的女人,展示他精心编排的“烂人演技”,把对方吓跑。这比让母亲发现真相容易得多。
挂掉电话,他看了看凌乱的家,皱了皱眉。“看来不收拾不行了。”他心里想。
收拾房间对他来说是巨大的挑战。不是因为懒,而是因为抑郁症把“做任何事”的启动成本都提高了十倍。他要花二十分钟做心理建设才能从床上坐起来,再花十分钟说服自己把第一个垃圾袋捡起来。但一旦开始,他又会陷入一种机械性的强迫——把每一个矿泉书瓶按大小排列,把快递箱拆开压平,用绳子捆得整整齐齐。也许为了卖钱,也许为了在混乱中制造一点秩序。这一点秩序,是他唯一能控制的。这个世界欠他太多东西——金钱、睡眠、希望——但他至少可以给这个世界一个整洁的桌面。
收拾完,他坐在行军床上,喘了很久的气。不是累的——是绝望的。收拾房间让他清醒地看见了自己的生活:十平米的空间,塞满了一个失败者的全部家当。窗外的天色暗了,他没有开灯。黑暗像潮水一样从墙角漫上来,淹过他的脚踝、膝盖、胸口。他没有挣扎。他甚至觉得,就这样沉下去也不错。
他想,命运是最大的诈骗犯,生活是最精致的杀猪盘。它们总会有适合你的坑留给你。而他的坑,就是这一百零七万的债务和一颗不再跳动的心。这颗心不是真的不跳了——他每天都能听见它在胸腔里机械地运作——是“不再为意义而跳”。它只是在完成生理任务,像一台被遗忘了关机指令的仪器,在空荡荡的实验室里徒劳地运行到天明。
凌晨两点,他终于睡着了。但睡眠不是休息,是另一场战争——梦里的他永远在跑,被什么东西追着,穿过无尽的走廊,推不完的门,每一扇门后面都是更深的黑暗。今晚的梦尤其残忍:他在一条河里游泳,河水是红色的,浓稠的,像便利店的招牌光化成了液体。河两岸站满了人,都背对着他,只有一个人面对他——看不清面容,手里拿着手机,温和地说:“于先生,你的利息又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