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贵妃死前,王贵妃派人围了翊坤宫,接手了所有饮食进出。你可知?”
晚棠的心猛地一跳。她立刻跪了下来:“陛下!是臣妾的建议!蓁蓁死后,张贵妃最信得过的医婆也无故身亡,紧接着张贵妃就病倒了。臣妾恐汉王的眼线还未清干净,故建议王贵妃层层严查,以免再起事端。”
“那你为何不报朕?却要报王贵妃?”朱棣的声音骤然拔高,“王贵妃素来最在意手上权柄,与张贵妃分治后宫多年,心下早有不满!你觉得她会真心护着攸宁吗?你忘了你当初是怎么差点被她堵死在长春宫的?不是一样的招数吗?外困内毒,神不知鬼不觉!朕跟你说过多少次,你那脑子,根本处理不了这么复杂的事情!就应当事事先报朕!”
晚棠跪在地上,脊背挺得笔直:
“臣妾没脑子!但王贵妃有脑子!若是阿宁出事,就是如今这般局面,她首当其冲被疑心,她如何不知先自保、再争权的道理!臣妾可担保,此次与王贵妃无关!若是要怪,臣妾才是那个一直陪在张贵妃身边、最有嫌疑下手之人!陛下降罪臣妾吧!”
“你——!”
朱棣看着那个跪在地上、却脊背挺得笔直的女人。她明明跪着,却像是在俯视他。他忽然觉得一阵疲惫从骨头缝里涌上来,往御座上靠去,声音放缓了,带着一种沉重的倦意:
“刚刚纪纲来报。王家独子——王贵妃那个唯一的弟弟,王崇。六年前,将一批淘汰的军械,偷偷卖给了汉王手下的人,赚了一笔,又在市场上洗了一遍,入到王家账上。”
晚棠愣住了,抬头望着他:“朝野皆知,王家是支持太子的呀……”
朱棣冷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温度:
“这些世家大族,能活到三朝不倒,最是懂两头下注的明哲保身之道。六年前,正是朕对汉王说‘太子多病,汝当勉之’的大好时候。北伐大胜,汉王在军中威望颇高啊。”
晚棠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明明是他自己喂大了汉王的野心,如今管不住,却要怪朝臣风向转得太快。她跪在那里,忽然觉得这座宫殿里的空气又闷又重,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就在这时,亦失哈在门外通报:“陛下,太子殿下求见。”
朱棣揉了揉眉心:“知道了。让他候着。”
他看向晚棠,“你去偏殿等着,晚上陪朕用膳。他应该是为了王家的事情来的,不会很久,说完就走。”
晚棠应了声“是”,起身退到偏殿。可她等了一刻钟,两刻钟,里面的谈话并没有很快结束。她隐约能听到一些断断续续的词句,声音时高时低。她本不想听,可当她的名字隐隐约约地从门缝里飘出来时,她不由得竖起了耳朵。
“你句句称赞王氏照顾有加!可这几年,王氏为朕侍疾过几次?全都是权贤妃在照顾!她王氏就来端了几回药啊!”是朱棣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气。
太子的声音低而缓,听不清内容,像是在解释什么。
“那王家若是暗地里被汉王收买,明面替你办事,到头来你被卖了还要替他们数钱吗!”朱棣的声音又拔高了,
“你如此仁善,事事回护下面的人。朕如何放心把江山交给你!”
太子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依旧低缓,似乎在赔罪,又似乎在恳求什么。
“滚!给朕滚!朕还没死呢!朕自有安排,用不着你来多嘴!”
殿门猛地被拉开。太子朱高炽笨重的身影从门内小跑出来,额上全是汗,嘴唇都有些发白。他看见偏殿门口的晚棠,微微顿了一下,点了点头,便低着头快步离去了。
晚棠看着那个背影,忽然觉得他也挺难的。被朱棣和汉王两个火炮筒子夹在中间,能活到现在,还能保持那份仁厚之心,属实不易。
她摇了摇头,起身往正殿走去。朱棣正坐在御案后,疯狂地灌茶。然后“啪”的一声,他把茶杯狠狠掼在地上,碎片四溅,喘着粗气,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野兽。
晚棠站在门口,看着他。忽然觉得她也很倦,她转身就想走。
“你去哪儿!!!”朱棣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种被激怒的不可置信。
“臣妾回宫啊。”晚棠转过身,神情无辜。
“朕!让你!陪朕!用膳!你听不见吗!”他一字一顿,从牙缝里挤出来。
“臣妾脑子不好,记不住。” 晚棠施施然,把他方才那句刺人的话,原封不动地还给了他。
“你——!”
他气得一怔,她转身就走。
“朕头好痛……棠儿……”
她的脚步顿住了。她没有回头。
“揉揉……好不好?”那声音,比方才温柔了许多。
晚棠站了片刻。然后她转过身,走回他身边。她伸手,按上他的太阳穴,不轻不重地揉着。
他伸手,环住她的腰,把头埋在她身前,像一个疲惫的斗士,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暂时依靠的地方。
“棠儿,不要留朕一个人。”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
“嗯,我在。”